塞文山驴伴之旅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英） 著
外研社编译组 译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北京
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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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驴子、行李和驮鞍
2.赶驴新手
3.我有了一根刺棒
4.黑夜里的露营
5.谢拉尔和吕克
6.阿波利纳里斯神父
7.修道士
8.寄宿者
9.跨越古莱山
10.松林之夜
11.跨过洛泽尔山脉
12.蒙瓦特桥
13.在塔恩河谷
14.弗洛拉克
15.在米芒特河谷
16.地区中心
17.最后一日
18.再见，小乖！
1.驴子、行李和驮鞍
在一个叫做勒莫纳斯捷的小地方，这个距勒皮十五英里处宜人的高地峡谷，我愉快地呆了一个月左右。
勒莫纳斯捷以蕾丝制造、酗酒成风、言辞无忌和激烈的政治分歧而闻名。
在那个小小的山城里，法国的四个党派——正统派、奥尔良派、帝制派和共和派——都有追随者；他们彼此之间仇视憎恨、诋毁谩骂。
除非是在做生意的场合，或是为了在酒馆的争执中揭穿对方、抬高自己，他们通常连说话的礼仪也不顾。这里简直就是山地的波兰。
我发现自己竟然成了这个繁杂之地的焦点人物。人们都急于向我这个异乡人示好，为我提供帮助。
这不仅仅是由于山区人们好客的天性，甚至也不是因为他们惊奇于看到我原本可以住在世上任何地方，却偏偏自愿来到了勒莫纳斯捷；大半原因是由于我向南翻越塞文山脉的旅行计划。
这个地区还没人听说过我这样的旅行者。
人们用带着蔑视的眼光看我，就像看一个要去月球旅行的人；他们的眼光中还带着一丝敬意的好奇，好像我要前往寒冷的极地。在我准备行程期间，人人都乐于帮忙。
一到讨价还价的关键时刻，就有一群热心人替我帮腔；而每完成一项准备工作，伴随而来的总是举杯欢呼，或者共进早餐或晚餐以示庆祝。
我准备好启程的时候已经快十月份了。旅途经过的都是高纬度地区，那里不可能指望碰上什么风和日丽的小阳春。
我决定，即使不在野外露营，也要在行李中备好野营用具，因为没有什么比在天黑前必须赶到住处更能破坏旅行者无忧无虑的心境了。而对于徒步旅行的人来说，一间舒适的乡村旅馆并不总能指望得上。
帐篷，尤其是对于没有同伴的旅行者来说，既不好搭，也不好拆。而且在路上，它又是一件过于显眼的行李。
而睡袋则总是非常方便——你只需钻进它就好了；它有双重用途——晚上当床，白天则是旅行皮包；而且它不会向每个好奇的路人张扬你露营的意图。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一旦你的露营地为人所知，你的歇息之地将喧闹不安。你成了一个公众人物；早早吃过晚饭后，快活的乡下人会去你的床榻边探访；你必须在睡觉时保持警醒，还得天不亮就起床。
因此我决定带一个睡袋。在我去了勒皮城好几次，又和顾问们享受了好几顿珍馐美味之后，终于设计出一个睡袋并制作成型，喜洋洋地带回了家。
我的这件发明大概有六英尺见方，此外还有两个三角形的翻盖，夜间可以当枕垫，白天则是袋子的顶盖和底部。
我把它叫做“袋子”，但是再怎么看，它也远远称不上是一个袋子，而只是一个长长的面包卷或香肠样的东西，外面是绿色防水车篷布，衬里是蓝色羊皮。
它既是一个容量大的手提包，又是一张温暖干燥的床。
睡袋有足够的空间让独睡者舒舒服服地翻身，必要时也挤得下两个人。
我钻进去可以一直盖到脖子；至于头部，我把它交给了一顶皮帽子，帽子上有帽兜可以拉下来遮住耳朵，还有一个帽圈盖在我鼻子下方，好像一个口罩。下大雨的话，我打算用雨衣、三块石头和一段弯树枝搭一个小小的帐篷。
很容易就可以想见，我独自一人，单靠一副肉肩膀，可没法背那么重的行囊。
我还得选一头负重的牲口。
现在的问题是，马可是动物中的贵妇，它易惊、胆小、吃食挑剔、体质娇嫩。它太贵重，脾气又倔，因此没法丢之一旁，这样你就和你的牲口拴在了一起，成了和它一样的苦工。一段危险的路就足以让你的马匹受惊不已。简言之，马是一位喜怒无常、要求苛刻的同伴，会给旅行者增添三十倍的麻烦。
而我需要的是一种廉价、小巧、耐劳的动物，性情要温和平静，驴子恰能满足这些要求。
勒莫纳斯捷住着一位老人，大家喊他“亚当老爹”。据有些人讲，他脑子不太灵光，身后常跟着一群捣蛋的孩子。
亚当老爹有一辆马车，拉车的是一头极小的母驴，比狗大不了多少，毛色像老鼠，有一双温和的眼睛和一个坚毅的下颌。
这头瘦弱的牲口身上有种整洁、高贵的气质，一种贵格会教徒似的优雅，让我一下子就对它动了心。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勒莫纳斯捷的集市上。
为了证明驴子的好脾气，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抱上驴背，又一个接一个头朝下被甩了下来，直到那些年轻小子们失去了信心，再也没有别的人敢尝试。
我已经有一群朋友帮我了；但仿佛这样还不够，市场上所有买东西和卖东西的人都聚拢过来帮我还价。在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驴子、我和亚当老爹成了一场喧哗吵闹的中心。
终于，这头母驴以六十五法郎外加一杯白兰地的价格成交，从此为我效劳。
睡袋已经花费了我八十法郎和两杯啤酒，所以小乖（我立刻就给它起好了名字）不管从哪方面讲都算是便宜的了。
确实，本就应该如此，因为她只是我床垫的附属品，或者说是一个自己能活动的四轮床架。
最后一次与亚当老爹攀谈是在大清早的台球房，我请他喝了白兰地。
他宣称因为离别而伤心欲绝，还宣称他经常买白面包给他的驴子吃，而他自己只吃黑面包就心满意足了。而据最权威人士讲，这肯定是一派胡言。
他虐待驴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可他确实流下了一滴泪，这颗泪珠滑下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明晃晃的痕迹。
我接受当地一位不太牢靠的马具匠的建议，定做了一个皮垫子，上面有几个环，用来固定我的行李。我还仔细备齐了工具包里的工具，整理好我的洗漱用品。
我选了一把左轮手枪当作武器，还有一个小酒精灯和平底锅、一盏灯笼和一些半便士的蜡烛、一把折叠小刀和一个装在皮套里的大扁酒瓶等生活用品。
主要的行李包括两整套替换的御寒衣服——这不包括我的旅行服，即我的乡村棉绒裤子、粗呢短大衣和羊毛针织上衣——几本书和一条行路毯。这条毯子也被做成了袋子的形状，与睡袋一起成为我抵御寒夜的双重堡垒。
常备食物是巧克力蛋糕和几听大红肠罐头。
所有这些，除了我随身携带的物品，都很轻松地塞进了羊皮袋子里。幸运的是，我还额外塞进了一只空背包，这完全是顺手塞进去的，而不是想到路上真有可能用得到它。
为了应付眼下的需求，我带了一条冷羊腿、一瓶博若莱葡萄酒、一个盛牛奶的空瓶子和一个打蛋器。此外，还有一大堆黑面包和白面包，就像亚当老爹那样，是为我自己和驴子带的，只不过在我的计划里，它们的用途刚好颠倒过来。
所有勒莫纳斯捷人，不管他们的政治派别是什么，都用种种荒唐不经的不幸事件和离奇的突然死亡吓唬我。
每天都有人绘声绘色地提醒我注意严寒、狼群、强盗，尤其是夜里搞恶作剧的人。
然而，这些预言却偏偏遗漏了那真正的、显而易见的危险。
就像基督徒那样，我旅行中最大的困难来自于我的包裹。
在讲述我自己的不幸事件之前，请让我用简单的几句话说一下我得到的教训吧。
如果包裹两头都用绳子扎紧，并且能够平展着——可千万不要折叠着，为你自己着想——放在驮鞍上，那么旅行者就是安全的。驮鞍肯定不会刚好合适，这就是我们短暂生命的不完美之处。
它一定会摇摇欲坠，还很容易弄翻在地；但路边有的是石头，而且你很快就能学会怎样用一块合适的石头保持平衡。
动身那天，我五点刚过就起床了。六点，我们开始把行李装上驴子，可仅仅十分钟后，我的希望就落了空。
皮垫子在小乖背上连半分钟都呆不住。
我拿着它去找马具匠，和他好好理论了一番。我们吵得激烈极了，外面的路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都津津有味地听我们争执。
垫子在我们彼此手里飞快地传来传去；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把它朝着对方的脑袋扔来扔去。不管怎么说，我们确实吵得很厉害，彼此很不友好，措词也相当不讲究。
我把一个普通驮鞍——他们管它叫“战马铠甲”——安在小乖背上，然后又一次把我的财物装到她背上。
折叠好的睡袋、我的粗呢短大衣（当时还很暖和，我路上只穿马甲就行了）、一长条黑面包，还有一个没有盖子的篮子，里面装着白面包、羊肉和瓶子，所有这些都用精巧的绳结捆扎在一起。我心满意足地看着我的成果，现在想来真是愚蠢之极。
这样巨大的行囊全部悬在驴背上方，下面没有任何东西用来保持平衡，用的还是崭新的、还不知道是否与这头牲口相配的驮鞍，绑着的肚带也同样是崭新的，路上很有可能会挣松开来。即使再怎么粗心的旅人也可以看到其中潜藏的灾难。
同样，这些精巧的绳结也是很多热心人努力的结果；当然，插手的人太多了，也就无法设计得非常工巧。
他们确实很努力地想把绳子拉紧，一次可能就有三个人同时拿脚抵住小乖的腿，咬紧牙拼命拽着绳子。但我后来才了解到，一个细心的人不必用什么力气，就会比六个激动的热心人做得更好。
那时我还只是个生手；即使是皮垫的不幸事件也无法动摇我的信心。我义无反顾地冲出了马厩，就像是一头正在走向屠宰场的牛。
2.赶驴新手
我解决了出发前的种种麻烦，穿过村中公地下山时，勒莫纳斯捷的钟刚刚敲过九点。
当我还在窗后人们的视线之内时，出于一种隐秘的羞愧，又担心自己会出什么可笑的差错，我不敢随便摆布小乖。
她踏着四只小小的蹄子，步态沉稳而优雅，时不时地，还摇摇耳朵或尾巴。压在那么些行李下面，她看起来如此瘦小，我感到不安极了。
我们很轻松就过了浅滩——这没什么问题，小乖是很温顺的。到了对岸，道路开始往上倾斜着穿过松林。我把那根邪恶的棍子握在右手中，战战兢兢地打着驴子。
小乖只略略快走了两三步，就又重新踏起了之前的小步舞。
第二次施棍得到了同样的效果，第三次也是如此。
我称得上是一位地道的英国人，因此对雌性横施暴虐是违背我的良知的。
于是我停了下来，把她从头到脚好好审视了一番。这可怜的牲口膝盖发抖，呼吸沉重，很明显，上山时她是无法再快一分了。
我想，上帝不会允许我这样虐待这个无辜的生物的；就让她按自己的步伐来走，我还是耐心地跟着吧。
这种步伐究竟是怎样的呢？这实在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步行比奔跑慢多少，那么它就比步行慢多少。我每踏出一步，都要花很长时间。仅仅五分钟就耗光了我的精力，我腿上的每块肌肉都开始发热了。
然而我还得紧跟在她身边，严格按照她的步伐来调整我的步子，因为我要是落后那么一两码，或者超前了一两码，小乖就会立刻停下来，开始低头吃草。
想到要这样一路走到阿莱，我真是沮丧透了。
在我能想象得到的所有旅行中，这应该是最乏味的一次了。
我试着告诉自己天气是这样清明美好，还试着用烟草驱散我不祥的预感。但我眼前却始终有个幻觉，漫漫长路，爬上山坡又穿过低谷，一对身影以极慢的速度蜗行着，一步又一步，一分钟只能前进一码，而且，就像梦魇里被施了魔法那样，始终无法接近终点。
就在这时，我们后面来了一个高个儿的农夫，大约四十岁上下，有着一张带着嘲讽、不讨人喜欢的面孔，穿着乡下人的绿色燕尾服。
他一点一点地追上我们，然后停下来琢磨我们这种可悲的前进方式。
“你的驴子，”他说，“是不是很老了？”
我告诉他，我认为它并不老。
那么，他想，我们是远道而来。
我告诉他，我们才刚刚离开勒莫纳斯捷。
“那你们还走得这样慢哪！”他喊道。说完，他昂起头，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
我看着他，感觉有些受辱，直到他笑够了，说，“你可不能对这些畜生心太软了。”接着，他从灌木丛中拔了一根枝条，大叫一声，开始抽打小乖的臀部。
这惫懒畜生支起耳朵，立刻加快了步伐，而且，只要有那农夫在旁，她就一点儿也不懈怠，委顿衰弱的模样完全不见了。
我只能遗憾地说，她之前那些喘粗气啦，颤抖啦，只是一幕喜剧。
离开之前，我的天赐救星给了我一些绝妙的、也许不太人道的建议；他把枝条给我，说它对小乖来说比我的棍子柔和一些。最后他教给我赶驴人真正的、或者说是共同的呼喊法，“普鲁—特”。
他一直用一种滑稽、怀疑的态度对待我，让我尴尬万分。他还嘲笑我的赶驴技术，我本来也可以嘲笑他的拼字方法和绿色燕尾服，但现在还轮不到我来发笑。
我很为自己新得的知识而骄傲，认为我已经学到了它的精髓。
而且在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里，小乖的表现也确实好得出奇，我也终于能够喘上一口气，看看周围的景色。
这天是安息日，阳光下的山野中空荡荡的没有人迹；当我们下山经过弗吕热勒斯的圣马丁教堂时，发现教堂里的人一直挤到门口，还有人跪在门外的台阶上，昏暗的教堂内传来牧师的唱经声。
这种景象当即使我感到如归故里，因为可以说，我是在深具安息日传统的乡下长大成人的，一切安息日的仪式，就像苏格兰口音那样，都会勾起我内心复杂的情感，半是欣愉，另一半却恰恰相反。
只有行色匆匆、好似来自另一星球的旅行者，才能真正欣赏到这场盛大的苦修节日中蕴含的宁静和美好。
安谧的乡村美景会慰藉他的心灵。
旷野中不同寻常的寂静里，有一种比音乐更加动人心弦的东西，使他泛起温柔的思绪，好像小河的淙淙流水声或是煦暖的阳光。
我欣欣然走下山，来到一个绿草如茵的山谷。山谷一端是古戴，另一端则是建在陡峭的岩壁上的博福特堡。一道溪流，莹澈如水晶，在它们中间汇成一泓深潭。
不论是在上游还是下游，你都可以听到溪流轻敲石块发出的泠泠水声。作为一条大河的小支流，它是如此温静，以至于把它称为卢瓦尔河似乎显得有些荒谬。
古戴四面被群山锁住，几条最多只能让驴子通行的石径把它和外面的法国大地连在了一起。在这个郁郁葱葱的世外角落里，男人和女人们喝酒、咒骂，或是坐在自家门槛上仰望冬天白雪皑皑的山顶。你也许会认为他们就像荷马笔下的独眼巨人一样与世隔绝，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邮差会带着他的邮包造访古戴；古戴满怀抱负的年轻人在一天之内就能走到勒皮城的铁路；在这儿的小旅馆中，你会发现店主人的侄儿雷吉斯.塞纳克的雕像，上面写着他于1876年4月10日在纽约坦马尼厅获得“剑术教授以及美洲冠军”的殊荣，以及五百美元的奖金。
我匆匆吃过午饭，又早早上路了。
但不幸的是，我们在攀登山谷另一侧那高不可及的山峰时，“普鲁—特”似乎失灵了。
不论我像狮子般大声嘶吼，还是像雏鸽那样轻声细语，小乖就是软硬不吃。
她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步伐，打一下才能快一点儿，而且只能快上一秒钟。
我只能紧紧跟着，不断抽打她。
这种不光彩的劳役只需停得一刻，她就退回到自己的速度上了。
我想我还从未听说过有人陷入我这般窘迫的境地。
我计划在布歇湖露营，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那儿，因此，为了使希望不致完全落空，我必须立即开始虐待这头毫无怨言的牲口。
我的鞭打声让我厌恶极了。
有一次，我看着她的时候，觉得她有点儿像是我熟识的一位女士，而这位女士曾经友善地对待过我。这种想法更加深了我对自己暴行的憎恶。
更糟的是，我们遇上了另外一头在路边闲逛的驴子，而且这头驴子碰巧是位绅士。
他和小乖相互嘶鸣作乐，我得分开他俩，于是重新开始用狂暴的鞭笞将这份初开的情愫扼杀在摇篮里。
如果那头驴子的兽皮之下有着雄性的胸怀，他一定会向我扑来嘴咬蹄踢；值得安慰的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因此完全不配拥有小乖的深情厚意。
但是这个事件，就像其他一切涉及小乖性别的事情一样，叫我伤起心来。
山谷之上酷热难耐，一丝风也没有，似火的骄阳烤着我的双肩。我还得不断地挥着我的棍棒，汗水都流到我的眼睛里去了。
还有，每隔五分钟，这些包裹啦，篮子啦，粗呢大衣啦，就会讨厌地滑向一边或另一边；然后我就得喝止小乖，去拖呀、推呀、扛呀地重新调整这些行李，而这时我才刚刚让她以我可以忍受的速度赶路，也就是一小时走上两英里。
最后，在一个叫于塞勒的村子里，所有的行李连同鞍子一起滑落下来，摊在小乖肚子下面的尘土里。
她高兴得不得了，不禁停了下来，好像还在咧着嘴笑。一群人，包括一个男人、两个妇女和两个孩子走了过来，站成半个圈围住我。他们也笑了起来，这鼓舞了小乖，给她树立了榜样。
我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好行李；而我刚刚放好，这些行李就立刻从另一边滑下去了。
想想我有多着急！
而且没有一个人伸手帮我一把。
不错，那个男人的确告诉我不该把行李打包成这样一个形状。
我说，如果他没有更好的法子可以帮我摆脱困境，还是免开尊口吧。
这个好脾气的家伙笑眯眯地接受了我的建议。
这招太损了。
我只好让小乖只驮着包裹，然后自己背起剩下的行李，其中包括：一根棍子，一个可以装一夸脱水的小瓶子，一件口袋里塞满重物的粗呢短大衣，两磅黑面包，还有一个没有盖子的篮子，里面装满了肉和瓶子。
我相信自己可以称得上拥有伟大的灵魂，因为我并没有因为这些沉重的负担而退缩。
我设法把它们打理得稍微轻便一点——天知道我是如何办到的，然后继续赶着小乖走过村庄。
她一路上试图进入每户人家，每个庭院——真是恶习难改。而我被她拖累着，又空不出手来帮自己一把，这种窘境真是难以用语言形容。
一位牧师带着六七个人，正在检查一所修缮中的教堂。看到我如此狼狈不堪，牧师和他的随从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记得自己也曾经嘲笑过那些被逆境所困、表现得像个傻瓜的好人们，现在想起来真是懊悔极了。
那时的我年少轻狂，尚未遇到如此这般的苦境。
现在至少上帝知道，我再也不会嘲笑那些人了，我想道。
但是，唉，这种闹剧对于表演者来说是多么残酷啊！
刚刚走出村子，小乖不知中了什么邪，对一条岔路情有独钟，怎么都不肯离开。
我扔下手上所有的东西，而且，说来惭愧，照着这个可怜罪人的脸抽了两下子。
看到她闭着眼睛抬起头来，好像在等着下一次抽打，还真是可怜。
我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但我很明智地没有这样做，而是干脆在路边坐了下来，就着提神的烟草和一小口白兰地，思考我眼下的处境。
与此同时，小乖带着悔过似的虚伪表情，大嚼着她的黑面包。
显然，我得向海难之神供奉些祭品了。
我扔掉了用来装牛奶的空瓶子；扔掉了我自己的白面包，不过，因为不屑于按照共同海损的原则行事，我没有扔掉小乖的黑面包；最后，我扔掉了冷羊腿和打蛋器，尽管后一样我很舍不得丢弃。
然后篮子里终于有了足够的空间装下所有东西，篮子顶上甚至还塞下了我的水手服。
我用一段绳子把它吊在一只胳膊下面；尽管绳子勒着我的肩膀，上衣也快拖到地面了，但我还是轻松多了。于是我又出发了。
现在我能腾出一条胳膊来抽打小乖了，于是我狠狠教训了她一番。
如果我要在天黑前到达湖边的话，她就得好好振作一下她的小细腿。
太阳已经沉入一片薄雾中了；尽管东边的远山和黑黝黝的冷杉林上仍有几道金光，但寒气升起，我们前面的路隐在一片昏暗迷蒙里。
无数乡间小径在旷野中纵横交错，伸向远方。
这是最难解的迷宫。
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目的地，或者说是它上方的那座山峰，但是不管选择哪一条，路都会在山前终结，调转方向，渐渐拐回来时的山谷，或者顺着山边向北方延伸。
光线越来越暗，色彩也渐渐模糊，我正路过的这片光秃秃的、陌生而又冷酷的乡村，让我陷入了沮丧。
而且我保证，我的棍子可没闲着，我要重击上至少两下，小乖才能像样地前进一步。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我的鞭打声不停地响着。
当我正在艰难跋涉的时候，突然，驴背上的行李又一次落到地上，而且，就像中了邪似的，所有绳子都同时松开了，我宝贵的家当散落一地。
我又一次从头开始给行李打包，而且，因为要重新设计一个新的、更好的方式，我绝对足足花了半个小时。
当我来到一处布满石块和草皮的荒地时，天已经完全昏暗下来了。
这条路似乎同时通往任何方向，而我也已经近乎绝望了。这时，我看到两个人踩着石块朝我大步走来。
他们一前一后，好像在徒步旅行不过速度可真不慢。
儿子在前面带路，是个高个儿、残疾、长得有点儿像苏格兰人的忧郁男子；母亲跟在后面，穿着礼拜日盛装，便帽上系着绣有美丽图案的飘带，上面还有一顶新毡帽，身着褶边衬裙，一边大步走着，一边冒出一串粗野、亵渎神明的咒骂。
我向那个儿子打了个招呼，并向他问路。
他随便地朝西边和西北方向一指，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便一秒不停地穿过我所驻足的小径，继续大踏步向前走了。
他母亲紧随其后，头都没抬一下。
我在他们后面喊呀叫呀，但他们只是继续顺山坡而上，根本不理会我的叫喊。
最后，我只好扔下小乖，招呼着向他们追过去。
我快要追上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母亲还在骂骂咧咧。我发现她是一位颇有风韵、慈爱可亲、看上去非常体面的女士。
儿子的回答还是那么粗略、几不可闻，而且说完之后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不过这次我抓住了站得离我较近的母亲不放，一边为我的无礼道歉，一边说除非他们带我上了正路，否则我是决不会放他们走的。
他俩谁都没有因此生气，反而相对平静了一些，并告诉我只需跟着他们走就是了。随后母亲问我这么晚了还去湖边做什么。
我报以苏格兰式的回答，反问她是不是还要赶很远的路。
她一面咒骂，一面答道，她还要走一个半小时。
然后，招呼也不打一个，他们两人又继续在苍茫暮色中沿山路而上了。
我回来牵小乖，赶她快走，又爬了二十分钟的陡坡，来到一块高地的边缘。
我回头望去，发现这一天走过的路程景色荒凉幽暗。
沉沉暮霭中，梅泽纳峰和圣朱利安山远处的其他诸峰肃然矗立，其后是东方发出的一道幽冷的寒光。群山之间的原野融入了一片苍茫之中，其间散布着一处处小树林黑色的圆锥形轮廓，还有一片片不规则的白色斑点，那是开垦的农田，还有一片片墨渍，那是在山谷中蜿蜒而过的卢瓦尔河、加泽勒河或是洛桑河。
我们很快上了大路。当我看到一个不小的村庄近在眼前时大吃一惊，因为有人告诉过我湖滨一带人迹罕至，只有鲑鱼是它的常客。在夕阳的微光中路上扬起阵阵烟尘，那是孩子们从田野里赶着家畜回家。
还有两个跨骑在马上的妇女，戴着礼帽和衬帽，衣装整齐，在嗒嗒的马蹄声中小跑着从我身边经过。她们去附近的县里做了礼拜、逛了集市，刚赶回来。
我问一个孩子这是哪儿。
布歇湖圣尼古拉村，他告诉我。
这儿在我目的地的南边，距那儿大概有一英里，是在一座颇高的山峰的另一侧。那些杂乱的小路和靠不住的乡下人把我带到了这里。
我的肩膀被绳子割伤了，疼得厉害。我的胳膊由于不停挥鞭，也很疼，就像是牙疼一样。我放弃了去湖边露营的打算，开始寻找小客栈。
3.
我有了一根刺棒
布歇湖圣尼古拉村的旅馆是我见过的最朴实无华的，但在之后的旅途中，我又见到很多类似的旅馆。
它确是法国高地上很典型的旅馆。
试想一下，一座两层的农舍，门前一条长凳；马厩和厨房是连着的，吃饭的时候我和小乖可以听到彼此的声音；最简单的家具，泥土地面，旅客们共享一间卧室，而且里面除了床，什么便利的用具都没有。
在厨房里，烹饪和进餐同时进行，晚上它又是店主一家的卧室。
如果有人想要洗漱一番，那他只能在一个公用的桌子旁边，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
食物有时也很粗陋；鱼干和煎蛋不只一次地出现在我的饭桌上；葡萄酒异常寡淡，白兰地简直难以入口；饭间还常常会有一只肥肥的大母猪，来到饭桌下，在你的腿间哼哼唧唧，挨挨擦擦。
但是旅馆中的人们十有八九都显得亲切体贴。
一旦进了门，你就不再是陌生人了；尽管乡下人在公路上十分粗鲁，难以接近，可一旦你坐到他们的炉火旁，他们还是会显露出一些良好的教养。
比如说，在布歇，我打开自己的博若莱葡萄酒，邀请店主人喝上一杯。
他只喝了一点点。
“我可是这种葡萄酒的业余爱好者，你知道吗？”他说，“我能把你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在这类路边的乡下旅馆中，旅客要用自己的餐刀吃饭；除非他要求，否则不会提供额外的刀具：只需有一只杯子、一大块面包和一把铁叉子，饭桌就算摆好了。
布歇的店主人诚心诚意地把我的刀子夸赞了一番，刀的弹性让他惊叹不已。
“我就跟你瞎打个赌，估计也猜不中，”他说，“我打赌，”他在手中掂量着刀子，补充道，“这玩意儿一定花了你不下五法郎吧。”
我告诉他我花了二十法郎，他惊得下巴都掉了。
他是一位温和慷慨、明理友善的老人，可就是无知得有些惊人。
她的妻子，举止不太讨人喜欢，识文断字，但我怀疑她从未读过什么书。
她有点儿脑子，说话干脆利落，好像她才是一家之主。
“我丈夫什么都不懂，”她说，怒气冲冲地一点头，“就像牲口一样。”
那位老先生点头默认了这一点。
她没有轻视他的意思，他也没有表现出羞愧；事实被诚实地接受了，这个话题也到此为止。
他们仔细盘问我的行程；这位女主人立刻就搞清楚了，还大概讲出当我回到家时，将会在书里写些什么。
“这里或那里的人们有没有收割庄稼；有没有树林；风俗如何；像我和店主这样的人，对你说了什么；大自然的美景，还有诸如此类的东西。”
然后她询问地盯了我一眼。
“就是那样。”我说。
“你看，”她对丈夫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对我的不幸遭遇很感兴趣。
“明天一早，”丈夫说道，“我给你做一个比你的棍子更好用的东西。
那种畜生是觉不出疼的；俗话说‘像驴子一样顽固'；用棍子打她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这样你哪儿也去不了。”
比棍子更好用！
我真不知道他会给我什么东西。
卧室里有两张床。
我睡其中一张；我承认，当我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和他的妻子还有孩子叠在一起时，真的感到有点儿尴尬。
我还是头一回有这类经历；而且，如果每次我都会像这样感到愚蠢局促的话，那我祈求上帝，让这成为最后一次吧。
我不敢东张西望，对那位女士也一无所知，除了她有好看的胳膊，而且她似乎一点儿也不因我的存在而感到不自在。
事实上，与那对夫妻相比，这种情形对我来说难堪多了。
他们镇定自若，而只有我这位落单的绅士为之脸红。
但我不禁想到是那位丈夫让我有这种感觉，于是试图从小酒瓶中倒一杯白兰地给他来争取他的宽容。
他告诉我，他是阿莱的箍桶匠，要去圣艾蒂安找份活计，在闲暇时顺从命运的召唤为人做做媒。
至于我，他一口咬定我是个白兰地酒商。
我早上第一个起床（9月23日，礼拜一），然后满怀愧疚地匆匆洗漱完毕，以便为那位夫人，桶匠的妻子留出清净的空间。
我喝了一碗牛奶，然后开始在布歇附近转转。
这是一个严寒刺骨、风疾天暗、颇带冬意的清晨，薄薄的低云飞掠而过，寒风尖叫着掠过光秃秃的平台；天上唯一的色彩远远地悬在梅泽纳峰和东边群山的后面，那儿天空仍然残留着黎明时的橙色。
现在已经是早上五点了，当地海拔四千英尺。我不得不把手藏在衣袋里小跑着。
人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田里干活，他们都转过身来打量着我这个异乡人。
我昨晚看到他们回来，今天又看到他们下田去；这就是布歇生活的缩影。
我回到旅馆准备吃些早饭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厨房为她的女儿梳头；我对她夸赞这头发的美丽。
“噢，才不是呢。”这位母亲说道，“它理应比这更好看哩。
瞧，它太细了。”
这正是一位聪明的乡下人在艰苦的自然条件下安慰自己的方式，而且，通过一个令人惊讶的民主过程，多数人的缺点决定了美丽的标准。
“店主人在哪里呢？”我问。
“老板在楼上呢，”她答道，“在为你做刺棒。”
愿上帝保佑发明刺棒的人！
愿上帝保佑布歇圣尼古拉的店主，他告诉了我如何使用它！这根简简单单的木棍，上面有根八分之一英寸长的尖刺，当店主人把它交到我的手中时，它就成了我真正的权杖。
从此，小乖就是我的奴隶了。
刺一下，小乖就跑出了那道最有吸引力的马厩大门。
再刺一下，她就立马开始昂首小步快跑，一气就跑个几英里。
总的来说，我们的速度说不上是很快；最快时我们用四小时走了十英里。
但这和昨天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啊！再不用挥打那根可恶的棍子；再不用甩动酸痛不已的胳膊；也不用再像拿着大砍刀似地手舞足蹈，只需像绅士击剑般优雅地一伸就可以了。
虽然一滴鲜血会时不时地出现在小乖那老鼠灰色的尖屁股上，但那又如何呢？
确实，我本应更欣赏前一种赶驴方式，但昨天的历险已经让我心中的种种仁慈之念丧失殆尽。
这倔强的小恶魔，既然她不愿接受友善的对待，那就只能挨刺了。
路上一片寒峭肃杀之气。除了一队骑马的妇女和两个邮差经过，直到普拉德尔沿途都是一片死寂。
我几乎不记得有什么事情发生，除了下面这件。
一只健美的小马驹，脖子下挂着铃铛，从一片公地上冲向我们，威风地打着响鼻，好像要去干什么大事业。忽然，年轻且精力旺盛的他改变了想法，像来时那样，转头飞驰而去，他那铃铛的叮当声回荡在风中。
随后很长时间，我不时看到他威风凛凛地向我们跑来，听到那叮叮当当的音乐声；当我走上大路时，风中的电报线似乎也在重复着同样的乐曲。
普拉德尔矗立在一个小山坡上，高耸于阿列河上游，四周是繁茂的草场。
在这个多风的秋晨，人们正在割除草场上的再生草，给周围地区带来了一股不合时令的干草的味道。
在阿列河的对岸，上升的地势绵延数英里直至天际：这是一幅黄褐相间的秋景，中间点缀着冷杉林簇生而成的黑色圆点，白色的小径在山间盘绕而过。
秋云从空中投下均匀的淡紫色阴影，暗淡甚至有点肃杀，更突出了山的辽阔高远，也让山间蜿蜒曲折的公路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人们眼前。
这种景致毫无生气，却足以振奋旅行者的精神。
因为我现在已经来到沃莱地区的边缘地带了，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属于另外一个县——荒凉的热沃当，那里山峦叠嶂，未经开化，但最近因为狼群的威胁，山林都被伐光了。
唉，狼群，就像强盗一样，似乎都从旅行者的旅途中逃走了；你可以安安心心地游遍整个欧洲，也不会遇上真正意义上的冒险。
但在这儿——如果还能在哪儿碰到冒险的话——人们仍有一线希望。
因为这里是最令人难忘的野兽，“狼中的拿破仑.波拿巴”，曾经出没的地方。
他的生涯可称得上是可圈可点。
他在热沃当和维瓦赖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十个月，吃掉了许多女人和孩子以及“以美貌闻名的牧羊女”；他追逐全副武装的骑车；人们看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交通要道上追逐驿递马车和骑马侍从，马车和侍从在他前面落荒而逃。
他像政治犯一样被张榜猎捕，人们悬赏一万法郎要他的脑袋。
然而，当他被射杀后送往凡尔赛时，瞧呀！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狼，甚至比一般的狼还要瘦小。
“尽管我可以从南极走到北极”，蒲柏唱道；这位“小伍长”（拿破仑的绰号）震动了整个欧洲；如果M.埃里.
贝赛特以他为主角写过一部小说，我读过这部小说，但是可不想再读一遍了。
我匆匆吃过午饭，谢绝了老板娘的提议，没有去看普拉德尔的圣母像，“她虽然是木制的，可显过不少神迹呢。”不到四十五分钟，我就拿刺棒赶着小乖下了陡峭的山坡，前往阿列河边的朗戈涅了。
道路两旁，宽广的田野里尘土漫天，农民们在为来年的春耕作准备。
每五十码，就有一对套在轭上的雄健的耕牛沉默而温驯地拉着犁。
在田野上这些温和有力的仆人中，我看到其中一头突然对小乖和我产生了兴趣。
他正在犁的那条犁沟斜斜地伸向大路，他的脑袋被牢牢地固定在轭上，就如那些固定在沉重的檐口下的女像柱；可他转动着他大而诚实的眼睛，思索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们，直到主人指挥他转过犁来，继续向上耕去。
从这些不断翻动着的犁头中间，从这些耕牛的蹄边，从这里或那里正用锄头敲碎干硬土块的农夫中间，风卷起一层薄薄的、烟似的尘土。
这是一派美好、忙碌、生机勃勃的乡村景象；我继续朝山下走，而在我前面，蓝天下热沃当高地的地势不断上升。
我前一天已经过了卢瓦尔河；现在我要过的是阿列河；这两条河在上游离得真是近。
刚到朗戈涅桥边，蓄势已久的雨开始下了起来，一位大约七八岁的小姑娘用《圣经》里的句子问我：“你从何处而来？”她问得如此郑重其事，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一下可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她显然期待着别人的尊重，所以当我跨过桥头进入热沃当县时，她就闷闷不乐地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上热沃当
“此处道路污秽泥泞，令人厌倦不已；整个地区也没有旅馆或小饭店可以振作疲惫的精神。”
——《天路历程》
4.
黑夜里的露营
第二天（9月24日，礼拜二），我写好旅行日记并把背包修理好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钟了，因为我决定以后背着包赶路，不再费事地带着篮子了；半个小时后我动身前往梅尔夸森树林边上一个叫主教的谢拉尔的地方。
有人告诉我，一个人走去那儿要花一个半小时；而我想，让一个被驴子拖累的人花上四个小时走完同样的路程，应该算不上过于野心勃勃吧。
离开朗戈涅，我踏上了长长的上山路，一路上大雨或冰雹轮番袭来；风虽慢条斯理，但踌躇满志，越刮越紧；漫天的乌云自北方飞卷而来，一路追赶着我。有的带来阵阵急雨，下个不停，有的聚成块块阴霾，发着光亮，预示着行将飘落的雪花。
我很快走出了阿列河流域已经开垦的盆地，远离了那些犁地的耕牛，和诸如此类的乡间景色。
荒地、石南丛生的沼泽、岩石、松树驻守的小道，以及被秋天染得黄灿灿的白桦林，还有散布其间素面朝天的小茅屋，以及荒凉的旷野——这些便是乡间的特色。
一重峦壑跟着又一重峦壑；一条条绿草丛生、遍布碎石的牛羊小道纵横交错，一会儿分出三四条小路，一会儿消失在沼泽深处的洼地中，又间或出现在山坡上或树林边。
这里没有直通谢拉尔的大路，而要想在这崎岖的乡间，在这时断时续的迷宫似的小径中找到一条出路，可绝非易事。
我到萨涅鲁斯时肯定已经四点了，然后，因为有了一个确定的出发地点，我高高兴兴地继续上路了。
两小时后，暮色迅速降临，风也暂时止住了。我从一片转了很久的冷杉林中钻出，发现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自己想要找的村子，而是另一片乱山中的沼泽滩。
我之前听到过前面有牲口铃铛的响声；现在，从树林的枝蔓中走出来后，我看到将近一打的母牛和大概同样多的黑影，我猜那是一群孩子，尽管薄雾夸大了他们的身影，让人几乎认不出来了。
他们静静地一个跟着一个，不停地转着圈，一会儿牵着手，一会儿又围着圈分散开，互致敬意。
孩子们的舞蹈，通常会引发人们天真、生动的暇想；然而，在黄昏的沼泽上，它看起来却怪诞诡谲。
即使是我，虽然曾仔细研读过斯宾塞的著作，瞬间也感到某种突如其来的静默袭上心头。
随后，我用刺棒赶小乖向前走，努力引领她穿过空地，就像在掌控一叶不羁的扁舟。
走在小路上的时候，她顺着自己的心意固执地向前跑，好像顺风而行的小船；但是一旦走上一块草地，或走在石南丛中，这畜生就发起癫来。
迷路的旅人那种绕着圈子到处找路的习惯在她身上达到了狂热的程度，即使要在一片空地上走出像样的直线，我也要使出浑身解数去驱赶她。
正当我东弯西拐地拼命在沼泽中穿行时，孩子们和牲口开始四散开来，最后只剩下两个女孩。
我于是去向这两个女孩问路。
乡下人一般不太愿意向旅人指路。
曾经有一个老家伙，看到我向他走去，居然回到房子里，还关上了门；哪怕我上去拍打他的房门，叫破了喉咙，他也还是充耳不闻。
还有一个人，给我指了路，但我后来发现我理解错了他说的话。可就算这样，他也只是得意地看着我误入歧途，却一声不吭。
他完全不在乎我是否会迷路，是否会因此整夜在山里彷徨游荡！至于这两个女孩，她们是一对无礼又狡猾的小荡妇，满脑子恶作剧的念头。
一个向我吐舌头，另一个让我跟着牛群走；她们咯咯傻笑，还相互用肘部轻推对方。
那条热沃当的狼在这个地区吞吃了大概一百个孩子；我现在开始理解他的做法了。
离开那两个女孩后，我继续在沼泽中跋涉，又走进一片树林，然后踏上一条路标明确的大路。
夜色越来越浓了。
小乖突然开始嗅出了危险的气息，自动调整步伐，从那以后再也没给我带来麻烦。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这小家伙还有点儿头脑。
与此同时，风又刮得急了，又一阵暴雨从北方急驰而来。
在树林另一边，我看到，暮色中透出几扇红窗。
这是富齐伊村，山坡上的白桦林边上有三户人家。
我在这儿找到了一位和善可亲的老人家，他在雨中陪我走了一段，好把我安全地送上去谢拉尔的大路。
他不肯要任何报酬，而是挥动着高高举起的手，好像受到他人威胁似的，还用纯粹的当地土话，不断地尖叫着拒绝。
最终似乎一切顺利。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晚餐和炉火，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可是，唉，我万万没想到自己即将陷入又一个更加凄惨的境地！突然，夜幕倏地一下子完全拉下来了。
我曾经多次在黑夜里身处野外，但却没有哪一次的夜晚比今夜更黑。
影影绰绰的石块，模模糊糊的久经践踏的小径，还有蒙蒙眬眬的一团树影，像是黑夜中的黑夜——这就是我所能辨认出的一切。
头上的天空是纯粹的一片漆黑；人眼甚至无法看到天上的云团怎样飞过。
只要把手伸出一臂开外，就完全看不清哪儿是手，哪儿是路了；还有我的刺棒，伸出同样的距离，它看起来就和草地或天空融为一体了。
很快，我走的大路就像其他乡间的路一样开始分岔，它在一处布满岩石的草地上分成了三四条小路。
因为小乖看起来特别迷恋这种踏出来的小路，因此，我试着利用她的直觉来走出这种困境。
但是一头蠢驴的直觉，光听名字就该料想得到是怎样的了；足足半分钟的时间，她都在巨石间吃力地转来转去，正如我们料想的那样，完全不知所措。
如果我带了足够的食物和水，早就应该露营了；但因为这段路并不长，所以我没有带酒，也没有为自己准备面包，只为我的雌性朋友带了大概一磅多一点儿。
更糟的是，由于下雨，我和小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即使如此，如果能找到些水的话，我也将不顾一切立即在此露营。
但是，除了正在下着的雨水，我完全找不到一点水。我决定返回富齐伊村，请一位向导带我再往前走一点——“借你指路的手稍稍前进一程。”
2
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
在这狂风呼啸的黑夜里，除了风向，我无法确定任何东西。
我逆风而行；道路消失了，我在田野中穿行而过，一会儿走入大片的沼泽中，一会儿又被小乖越不过去的障碍挡住，直到我又一次看到一些红色窗扇。
这次窗户的格局与上次的不同。
这里不是富齐伊村，而是富齐阿村，离富齐伊不远的一个小村，但村民们的态度却迥异。
我把小乖拴在路旁，自己摸着黑往前走，不是被石头绊得跌跌撞撞，就是陷入及膝的沼泽中，最后终于来到村子的入口。
第一所亮着灯火的房子里有一个妇女，她不愿为我开门。
她在门里冲着我喊道，她一个人住，又是个瘸子，什么也做不了；但如果我去隔壁，那里有个男人，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帮得到我。
在隔壁，一个男人、两个妇女和一个女孩涌到门口，还提了两盏灯笼，来好好审视我这位旅行者。
这男人长得倒不像坏人，但有一副狡黠的笑容。
他倚着门柱，听我讲述我的情况。
我所需要的只是一位能把我带到谢拉尔的向导。
“现在，你看，天黑了。”他说。
我告诉他这正是我寻求帮助的原因。
“我知道，”他说，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可这，很麻烦呀。”
我愿意付钱，我说。
他摇摇头。
我出到十法郎；可他还是摇头。
“你开价吧。”我说。
“不是那么回事儿，”他最后说，明显很为难，“但是我不会出门的——maisjenesortiraipasdelaporte（但是我不会出门的）。”
我有点发恼，问他他认为我该怎么办。
“到了谢拉尔后，你还要去哪儿？”他不答反问。
“那不关你的事，”我回答，因为我可不想再纵容他残忍的好奇心了，“这又不会对我眼下的困境有任何改变。”
“是呀，”他大笑着承认，“是这么回事。你从哪儿来的呀？”
教养再好的人兴许也要发火了。
“啊，”我说，“我不会回答你任何问题了，所以你也不必费神再问了。
我现在已经够迟了；我需要帮助。
如果你自己不愿给我带路，最起码帮我找个愿意的人吧。”
“等一下，”他突然叫道，“你不就是白天那个穿过草地的人吗？”
“是的，是的，”女孩说，我刚刚没认出她来，“就是那位先生；我让他跟着牛走。”
“而你，小姐，”我说，“你是位爱捣蛋的小丑。”
“那么，”男人接着说，“你到底怎么走的？现在还在这里转悠？”
到底怎么回事，真是！
但我就是还在这儿。
“重要的是，”我说道，“结束这一切。”然后又提议他应该帮我找一个向导。
“天色，”他又说，“天色太黑了。”
“很好。”我说，“提一个灯笼就是了。”
“不行，”他叫道，他的思绪又倒回去，又躲回到他之前的借口背后，“我不会出门的。”
我看着他。
在他脸上，真实的的恐惧与真实的的羞愧在交锋；他可怜地微笑着，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像一个做了错事被抓到的男孩。
我大概想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问他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会出门的。”
他怕的是热沃当之狼，一点儿没错。
“先生，”我说，用我最威严的态度，“你是一个懦夫。”
说完，我背转身，离开了这一大家子。他们立刻退回到他们的堡垒中；那扇经典的门重新关上了，但门关上前，我听到一阵笑声。
“野蛮的女儿，必有其更野蛮的父亲。”还是让我用复数来说吧：一群热沃当之狼。
那两盏灯笼有些照花了我的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石块和垃圾堆之间痛苦地穿行。
村中所有其他房屋都是一片漆黑寂静。尽管我不停地敲着这家那户的门，却得不到任何应答。
真是糟糕透顶，我一边诅咒，一边离开了富齐阿。
雨已经停了，风还是越刮越紧，开始吹干我的上衣和裤子。
“很好，”我想，“不管有没有水，我都必须露营了。”但首先要回去牵小乖。
我很确定，我在黑暗中摸索了足有二十分钟才找到我的小母驴；而且，要不是那块不太友好的沼泽的帮忙，让我又跌倒了一次，我可能到天亮还在找她呢。
我下面要做的是去树林里避风，因为风刮得又冷又凶。
在这个树木繁茂的地区，为何我却花了好久才找到一片树林，这是我这天探险的又一个难解之谜；但我发誓，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了它。
最终，一些黑色的树影出现在我的左侧，然后，那些树木徒然穿过大路在我的正前方形成了一个黑沉沉的洞穴。
我称它为洞穴丝毫没有夸张；在这些枝枝蔓蔓形成的拱门下面穿行，就像进入地牢里一样。
我四处摸索着，直到我的手触到了一根结实的树枝，就把小乖拴在它上面。这时小乖已经筋疲力尽、浑身透湿，没精打采极了。
我卸下行李，把它沿着路边的墙放好，解开睡袋皮带的扣子。
我很清楚灯笼在哪里；但是蜡烛呢？我在杂乱无章的物品里摸索了半天。
然后，就在我这样搜寻着的时候，突然我触到了酒精灯。
得救了！
用这个也不错。
狂风在林间呼啸着，全无止息的迹象。在方圆半英里的树林里，我听得到树枝被摇撼得颠簸不已，树叶在风中上下翻飞；但我的露营之地不但像深坑般漆黑一团，而且还是很好的遮护之处。
擦了第二根火柴之后，灯芯就点着了。
灯光暗淡摇曳，却把我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还衬得周围的夜色愈见漆黑。
我把小乖拴得更舒服一点，掰碎半块黑面包作她的晚餐，留着另外半块作早餐。
然后把可能用得着的东西放在我触手可及之处，脱下湿漉漉的靴子和绑腿，把它们裹在雨衣里，把背包整好，放在睡袋的袋盖下面作枕头，慢慢钻入睡袋里，用带子把自己绑得像个小婴儿似的。
我打开一听大红肠罐头，又撕下一块巧克力蛋糕，这就是我所有的食物了。
这听起来似乎很令人作呕，但我就像吃夹肉面包一样，把它们一口一口吃完了。
唯一能够让我拿来冲下这些令人反胃食物的是纯白兰地：它本身就是难以下咽的饮料。
但是我实在饿极了。我美美地享用完晚餐，又抽了一根我平生抽过的最好的香烟。
接着我把一块石头放进我的草帽里，拉下皮帽子的帽沿遮住脖子和眼睛，把我的左轮手枪放在手边，舒舒服服地蜷缩进这些羊皮中间。
我一开始还怀疑自己是否有睡意，因为我感到心跳得比平常要快，好像怀着一种自己还不熟悉的愉快的兴奋感。
但我的上眼皮一触到下眼皮，就有一种奇妙的胶水在它们中间跳跃，它们就再也分不开了。
林间的风声是我的催眠曲。
有时连续几分钟这风声都像是平滑稳定的急流，既不增强，也不减弱；有时又会突然暴涨，急剧迸放，仿佛撞击着的巨浪，然后下午残留在树叶上的大颗雨滴，就会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我全身上下。
夜复一夜，在故乡我自己的卧室里，我曾仔细聆听这使人心烦意乱的风林协奏曲；但不知是因为树林的不同，还是所处的地形不同，抑或是因为我身在野外，处于这风声之中，总之事实却是，热沃当的林中之风唱出的是不同的曲调。
我静静地倾听着，倾听着；与此同时，睡意渐渐俘获了我的身体，麻痹了我的思想和感觉；但陷入睡眠的最后一瞬，我仍在努力聆听、辨认，在最后的一丝清明中，我还在惊讶于耳中那陌生的嘈杂之声。
我在黑夜里醒来了两次——一次是睡袋下面的一块石头硌醒了我，另一次是可怜的好脾气的小乖生起气来，不停地用蹄子刨土跺地——我短暂地清醒了一下，看到头上有一两点星光，一簇簇枝叶的边缘像花边一样嵌在夜空中。
我第三次醒来时（9月25日，礼拜三），整个世界沐浴在一片蓝光之中，这是黎明的前兆。
我看到叶子在风中不停地摇曳，大路像一条长长的缎带；转过头来，小乖拴在一棵山毛榉上，半边身子站在路上，态度无比乖顺。
我又闭上了眼睛，开始回想夜间的经历。
我惊讶地发现，尽管风狂雨骤，我过得还是很轻松愉快的。
如果我不是被迫在这晦暗的夜晚摸黑露营的话，让我烦恼不已的那块石头也不会出现在那里；而且，除了我的脚在睡袋中的一堆杂物中碰到了灯笼，或是佩拉的《荒漠中的牧师》第二卷，我也没有感到其他的不便之处；不仅如此，我丝毫没有感觉到寒冷，而且还在不寻常的惬意和清醒的意识中醒来。
带着这份惬意清醒，我振作精神，重新穿上靴子和绑腿。然后，掰碎剩下的面包喂了小乖，又四处走走，看我到底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醒来的。
被留在伊萨卡岛上的尤利西斯，因为女神而心神不宁，绝不像我现在这般因迷路而愉快。
我一生渴求探险，那种完全冷静理智的探险，就像那些早期英勇的航行者经历的那样。因此早晨发现自己在热沃当任意一个林边角落醒来，——不辨南北，就像世界上出现的第一个人那样对周围的一切那样陌生，堪称一个历经陆地“漂流”的“鲁宾逊”——等于是实现了我的一部分幻想。
我身处一小片白桦林的边缘，林间掺杂着几棵山毛榉树；白桦林后面邻着一片冷杉林；而前面，树木不再聚集成林，稀稀落落地散入一个绿草如茵的浅浅山谷。
那里四周都是些光秃秃的山头，近观或是远眺，会发现有的山在近处，有的在远处，但没有一座明显兀立于其他山头。
大风把树的枝叶都吹拢在一起，白桦林点点金黄的秋叶在风中瑟瑟发抖。
头顶上空飘荡着丝丝缕缕的雾气，在风儿的追赶下飞扬着，忽隐忽现，有时还像杂技演员般翻着筋斗。
这时天气恶劣，空气冷峭逼人。
趁手指还没被冻僵，我赶紧吃了些巧克力，灌下一口白兰地，还抽了一根烟。
我吃喝完毕，整好行囊并把它缚在驮鞍上，这时，东方才依稀现出了几缕晨光。
我们在路上没走几步，就看到，虽然太阳还没出来，但金灿灿的光芒已经照亮了东方天边云雾中绵延的群山。
狂风自我们身后吹来，猛烈地吹着我们向前走。
我把自己严密地扣在大衣里，怀着愉快的心情和大家一起走着。忽然，在一个转角处，富齐伊村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不光如此，还有那位前夜护送了我很远的老人家，一看到我，就跑出了他的屋子，手惊恐地高高举着。
“可怜的孩子！”他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他像磨坊里的拍板那样拍打着他苍老的双手，觉得自己就那样放我走真是太轻率了；但一听到富齐阿村的那个男人，这位老人立刻表现得义愤填膺，神情沮丧。
“这次，至少，”他说，“不会再走错路了。”
于是他就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因为他风湿病非常严重。我们走了大概半英里，直到我的目的地，谢拉尔，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
5.谢拉尔和吕克
坦率地说，它真是不值得我这番辛苦寻觅。
几处凋废的村落，没有什么很显眼的街道，只有一片片空地，堆着些木料和柴草；几座歪歪斜斜的十字架，还有建在一个小山顶上的圣母神殿；所有这些，都缩在一个寸草不生的山谷里，旁边一条高地河流潺潺流过。
你到这里来想看什么呢？我心中想道。
但是这地方也有它自己的故事。
在一个小小的、摇摇欲坠的教堂里，我看到一块像标语般悬挂着的木板，用以纪念谢拉尔过去一年的慈善行为。
上面写道，这儿的居民于1877年捐出了四十八法郎十生丁，用于“信仰传播事业”。
其中的一些，我不禁希望，会用于我的家乡。
谢拉尔穷尽锱铢以拯救爱丁堡人黑暗的灵魂；而巴尔惠德和邓罗斯内斯的人们却在哀叹罗马教廷的无知。
于是，让天使们感到十分有趣的是，人间的传教士们相互攻击，就像一群小孩子在雪地里打雪仗一样。
这儿的旅馆同样也是非常简朴。
一个颇称得上小康之家的全套家具都在厨房里：床铺、摇篮、衣物、餐具盘架、食品柜和教区传教士的照片。
店主家有五个孩子，我刚到不久，其中一个就被拎到楼梯脚做晨祷，第六个孩子也很快就要降生了。
我在这些善良的人们中受到了热情的款待。
他们对我的不幸遭遇很感兴趣。
我夜里睡过的树林是他们的产业；他们认为，富齐阿村的那个人是个地地道道的恶棍，还热心建议我把他告上法庭——“因为我很可能因此丢了性命。”
看到我喝了一品脱没有煮过的牛奶，那位好心的妻子惊恐极了。
“你会吃坏肚子的，”她说，“请让我为你煮一下吧。”
我喝了这可口的饮料，开始了早晨的活动，而老板娘，因为有数不尽的事情要安排，就允许，而不是请求我，去为自己做一碗巧克力饮料。
我的靴子和绑腿都给挂起来晾干，而且，看到我试图在膝上写日志，大女儿在靠近壁炉的暖和处展开一张用铰链折起的桌子，好让我舒舒服服地写。
我在那儿一边写，一边喝着巧克力饮料，离开之前还吃了一个煎蛋饼。
桌子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因为，他们解释道，它只有在冬天才用到。
透过满是褐色煤烟凝块与青色水气的出烟孔，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天空；每次往火里添进一把柴禾，我的双腿就会被火苗烤到。
丈夫是赶骡人出身，我把行李装到小乖背上的时候，他充分展示了他精湛的技艺。
“你得重新打一下行李，”他说，“应该把它分成两份，然后你就可以多驮上一倍重的行李。”
我解释说我不需要更多行李了；而且，不管是为了什么样的驴子，我都不会把我的睡袋一分为二。
“但，这样的话会累坏她的，”店主说，“她在路上会累坏的。
瞧瞧吧。”
哎呀，她两条前腿内侧简直跟生牛肉一个样，尾巴下面还流着血。
我出发时他们告诉我，而且我很愿意相信，过不了几天，我就会像疼爱狗一样疼爱小乖。
三天过去了，我们一起承担了很多不幸，但对为我负重的牲口，我的心仍然冷酷得像石头一样。
她看起来相当漂亮；但接着就显露出彻头彻尾的愚蠢，当然，这一缺点因为她的耐心而稍稍得以弥补，但不时暴露出的可悲又鲁莽的轻率之举又大大加剧了这一缺点。
而且我得承认，这一新的发现让我更有理由讨厌她了。
对一头母驴来说，如果连一个睡袋和一些生活必需品都驮不动的话，那她还有些什么见鬼的用处呢？我看到那个寓言故事的结局很快就会来临，那时我就不得不背着小乖走路了。
伊索真不愧是洞悉世事之人！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开始我短短的一日之旅时，心情真是沉重极了。
一路上我不仅因为小乖而心事重重，而且，整个旅行本身都沉闷乏味。
首先，从谢拉尔到吕克，一路上狂风大作，我不得不用一只手扶着行李走。其次，我的旅途经过的是世上最凋敝的村落。
这里就像是苏格兰高地上最破败的村庄，而且只会更差；苦寒，荒凉，萧索，没有树林，没有石南，没有生命。
一条大道和几处篱笆打破了一成不变的荒野，道路两旁是竖立的柱子，下雪的时候用来标记道路。
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去吕克或谢拉尔游览呢？即使是像我如此热爱想象的头脑，也想不出原因来。
就我而言，我旅行并不为去什么地方，而仅仅是为了行路。
我是为旅行而旅行。
其真谛就在于向前走；去更深切地感受我们生命中的需求和障碍；离开文明这张羽绒床，去发现脚下由花岗岩构成的、布满锋利燧石的地球。
可叹的是，由于我们在生活中力求有所作为，每日里为种种事务庸庸碌碌，甚至节日也成了我们必须为之努力的事情。
在刺骨的北风中扶着驮鞍上的行李顶风前进并不是什么特别费力的事，但却能使我全神贯注，平心静气。
当现实如此严酷，谁还会为未来而苦恼呢？
我终于走了出去，来到阿列河的上游。
很难想象在一年的这个季节，还会有比这更难看的景色。
四周都是屏障似的群山，有的点缀着些树林和田地，有的则是童山秃岭，或者稀稀落落地长着些松树。
目之所及都是黑灰两色，然后这些色彩统统汇集到一个点上，那就是吕克堡的遗迹。城堡从我的脚下陡然而起，顶部立着一个高高的白色圣母像。这个雕像，我饶有兴趣地听说，有五十公担重，将在十月六号举行落成仪式。
阿列河和一条几乎与它同样宽度的支流从这片凄凉的景色中缓缓淌过，这支流流经维瓦赖一个寸草不生的宽阔山谷，与阿列河交汇在一起。
天色不再那么阴晦了，云朵一团团堆积在一起，但凄厉的狂风仍在空中追赶着它们，投下大片大片难看的阴影，和地上的阳光斑驳交错。
吕克本身只是挤在山峦和河流之间的两排散乱的房屋，除了那个旧堡和它顶端那座五十公担重的崭新的圣母像，毫无动人的景致可言，也没有任何显著的特色。
但它的旅馆却干净而宽敞。
厨房里摆放着两张箱形床，上面挂着干净的格子布蚊帐，还有宽宽的石砌的烟囱，四码长的烟囱架，上面摆放着几个灯笼和小宗教雕像作为装饰，此外还有一排整齐的橱柜和一对嘀嗒走着的钟表，这一切构成了厨房布置的标准范本；这是一个出现在情节剧中的厨房，适合乔装改扮的强盗或贵族。
这景象也没有因为老板娘而失色，她是一位温雅、沉默、黑黑的老妇，衣服和头巾都是黑色的，好像修女一样。
即使是公共卧室也有自己的风格，里面摆放着松木长桌和长椅，在诸如庆祝收获的日子里，可以容下五十人进餐，墙边还有三张箱形床。
我躺在其中一张床上，身下是稻草，身上盖着两条桌布，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上下牙齿不停打着冷颤，真是整夜都在苦修。当我醒来时，我不停哀叹着怀念我的羊皮睡袋和那些树林提供的庇护。
雪中圣母院
“我看到这房子，这苦行的修士——而我是谁，来到了这里？”
——马修·阿诺德
6.
阿波利纳里斯神父
第二天早晨（9月26日，礼拜四），出发时我重新收拾了行李。
睡袋不再对折起来，而是平展着横放在鞍具上，像一根六英尺长的绿色香肠，两端各飘着一簇蓝色的羊毛。
它看起来更赏心悦目，也让驴子省力不少，而且，就像我看到的那样，不管风大不大，它都能保持平衡。
但我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并非没有经历一番波折痛苦。
因为，虽然我新买了绳子，又尽可能地把它绑紧，但我还是非常不安，唯恐睡袋的封盖会松开，让我的财产散落一路。
沿着维瓦赖和热沃当的边界，我在一个草木稀疏的河谷里继续我的旅程。
右侧热沃当的山丘，比起左侧维瓦赖的山丘，如果非要说二者有什么不同的话，绿意似乎更淡一些，而且热沃当的山上长着的全是一种斑斑点点的低矮灌木。它们茂盛地长在峡谷里，又慢慢消失在山肩和山峰荒凉的岩层上。
两侧的山上随处可见一块块浓黑的冷杉林，还有开垦的田地。
一条铁道沿着河边伸向远处；那是热沃当唯一的一段铁路，尽管有多种修建新铁路的方案正在酝酿中，人们也正在进行许多勘测工作，甚至，正如他们所说，一个建在芒德的车站即将投入使用。
一两年后，这里可能就变成另一个世界了。
这个不毛之地已经被包围了。
现在某位朗格多克的华兹华斯可以把下面的十四行诗译成方言了：“高山、低谷和江河，你们听到那汽笛声了吗？”
在一个叫作拉巴斯蒂德的地方，我离开小河，踏上左侧一条上坡的山路，山路盘绕在维瓦赖——即现在的阿尔代什——的山间，因为我已经距离我陌生的目的地——特拉普派的雪中圣母修道院，没有多少路程了。
当我离开松林的遮蔽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我忽然看到南边一片优美的野地风光。
高峻的石峰像蓝宝石那样湛蓝，锁住了人们的视线，在山峰之间是一道道的山脊，一丛丛石南生在峻峭的山崖上，阳光在山石的纹理处闪耀着，山谷里爬满了灌木丛，一切都充满了天然的野趣，仿佛上帝创世之初。
这一景色毫无人类斧凿的迹象；而且，除了一代代人踏出的蜿蜒山路，确实也没有人类经过的痕迹。这些山路或出入山毛榉林，或上下遍布沟渠的山坡。
在此之前一直烦扰着我的薄雾，现在已化作片片云朵，轻快地从我眼前逃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过长长的旅程，来到这样一处动人的地方，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我承认，我喜欢那些清晰的景色，可以让我的双眼得以休憩；如果景色可以出售，就像我小时那些人物画片那样，黑白的一便士，彩色的两便士，我愿意生命中的每一天都走在两便士的那条路上。
但是如果说南面的景致渐渐引人入胜，那么眼前的景色却还是那么荒凉，天气也很恶劣。
每座山峰顶部都竖着一个细长的十字架，表明附近有修道院；每向前一步，南边的景色就更加开阔、更加清晰。距此四分之一英里开外的地方，在一片新开垦的耕地一角，一座洁白的圣母像向行人指引着前往雪中圣母修道院的道路。
我在那里向左拐，继续前行，在后面赶着我那属于尘世的驴子，踏着我吱吱作响的属于尘世的靴子和绑腿，走向那座寂静中的庇护所。
我没走多远，就听到微风送来当当的敲钟声。说不出为什么，我的心随着钟声沉了下去。
我很少像走近雪中圣母修道院这样怀着如此真诚的畏惧走近任何地方。
这是因为我接受的是新教的熏陶。
突然，在一个拐角处，恐惧攫取了我的全身——一种盲目的、迷信的恐惧；尽管我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但速度却慢了下来，像一个人不知不觉迈过了边界，迷失在幽灵的世界里。
因为在那狭窄的新铺的道路上，两排小松树之间，有一位中世纪风格的修道士，正奋力推着一车泥炭。
在我童年的每个星期天，我都会认真欣赏马可.萨德勒的版画《隐士》，那是一本迷人的画册，里面满是森林、田野和中世纪的风景，大得像一个郡，让孩子的想象在里面纵横驰骋；而这里很显然正站着一位马可.萨德勒的男主角。
他像鬼魂一样全身罩在白色的长袍里，因为正忙着与他的手推车搏斗，兜帽滑落到脑后，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蜡黄的脑袋，好似骷髅的头骨。
他可能在过去几千年中的某一天被埋葬了，身上所有活动的部分都化为泥土，又被农夫的爬犁翻得支离破碎。
此外，礼节的问题也让我很苦恼。
我敢于向一位已经宣誓归于沉默的人问好吗？
显然不敢。
但当我走到近前，我还是脱下帽子向他致敬，带着一种恍惚而充满迷信的敬意。
他点头回礼，又兴致高昂地同我说起话来。
我是要到修道院去吗？我是谁？
英国人？
啊，那么是爱尔兰人吗？
“不是，”我说，“我是苏格兰人。”
苏格兰人？
啊，他以前还从未见过苏格兰人呢。
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善良、诚实、结实的脸孔上闪耀着好奇的光芒，仿佛一个正盯着狮子或鳄鱼的孩子。
从他的话中我懊恼地得知，雪中圣母院是不会接待我的；我或许可以在那儿吃顿饭，但那就是我能得到的全部了。
然后，随着谈话的继续，他发现我不是一名小贩，而是一位文人，描绘各地风光，还准备出一本书，于是在我的接待问题上他改变了想法（因为，我想恐怕即便是在特拉普派的修道院里，人们也是看重身份的），告诉我我一定要找修道院副院长，把我的情况全部告诉他。
他转念一想，又决定亲自下山陪我过去，因为他觉得他能为我打理得更好一点。
他可以说我是一位地理学家吗？
不行；我想，为了诚实起见，他一定不能这样做。
“好吧，那么”（失望地），“一位作家。”
他似乎很久以前和六个年轻的爱尔兰人一起在神学院求学。他们都是牧师，在收到报纸后，经常告诉他英国教会的情况。
他热切地向我问起皮由兹博士，这位善良的好心人到现在都在向上帝日夜祷告，祈求皮由兹早日皈依天主教。
“我认为他已经非常接近真理了，”他说，“而且他最终会得到真理的，祈祷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
如果有人不为这样一种满怀善意和希望的言辞而感到愉快的话，那他一定是个呆板、不虔诚的新教徒。
谈起宗教话题时，这位好心的神父问我是否是一位基督徒；当他发现我并不是，或者不是像他那样的基督徒的时候，他极其友善地忽略了这一事实。
我们顺着正在走的这条路，也就是这位坚定的神父用自己的双手花了一年时间修成的路，转过一个弯，发现几所白色的建筑物，就在稍远的林边。
同时，钟声又一次从远处传了过来。
我们已经离修道院很近了。
阿波利纳里斯神父（这是我这位同伴的名字）止住了我。
“到了那儿我就不能和你说话了，”他说，“去找那位看门的教友，会很顺利的。
不过，穿过那片树林重新出来的时候，请来找我，我可以在那里同你说话。
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他突然举起双臂，打着响指，大喊了两次：“我不能再讲话了，我不能再讲话了！”就在我面前跑开了，消失在修道院的大门内。
我承认，这个诡异的古怪举动再次成功地激起了我的恐惧。
但是，既然这里的其中一人可以这样善良淳朴，有什么理由其他人不是如此呢？我鼓起勇气，依着小乖尽可能快的速度朝大门走去，她似乎对修道院不是很有好感。
以我对她的了解，这还是第一道她不曾鲁莽地一头撞进去的大门。
尽管心里直打鼓，我还是依照礼仪在门口请求接待。
掌管接待的迈克尔神父和两名穿着褐色长袍的教士来到门口，和我交谈了几句。
我认为我的睡袋对他们来说很有吸引力；它已经迷住了可怜的阿波利纳里斯神父，他要我一定把它给修道院副院长看一看。
但不管是因为我的谈吐、睡袋，还是因为负责接待生人的教士们很快得知我不是一名小贩，总之我很顺利地得到了接待。
小乖被一名杂役牵到了牲口棚，我和我的睡袋则留在了雪中圣母院。
7.
修道士
迈克尔神父三十五岁上下，温雅可亲，气色极佳，总在微笑着。他把我带到食品室里，给了我一杯利口酒，让我在正餐之前垫垫饥。
我们聊了一会儿，或者应该说，他很有耐心地听我喋喋不休地瞎扯，只不过显得心不在焉，像附在肉体上的一缕游魂。
老实说，当我想起我那时主要是在对我的胃口大加阐述，而迈克尔神父在超过十八个小时之前只是吃了些碎面包时，我便完全明白，他一定觉得我的话鄙俗不堪。
但他的态度，虽然有些高傲，却还是非常亲切的。我对于迈克尔神父的过去暗自好奇了起来。
享用过那杯开胃酒之后，我被一个人留在修道院的花园里，在那儿呆了一小会儿。
花园跟主庭院差不多大小，错综排布着一条条沙路和一块块种着各色大丽花的花圃。花园中央还有一个喷泉和一座黑色圣母像。
四周环绕着的房屋，方方正正、样式单调，像是还没有经过岁月和风雨的洗礼，除了一座钟楼和两面石板山墙外，没有其他特色。
身着白色或褐色长袍的修道士默默地走过铺满沙的小路；我刚到园中的时候，三位戴着兜帽的修道士正跪在阳台上祷告。
修道院的一侧是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另一侧则是一片树林。
它处于风口上，从十月到次年五月，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有时积雪长达六个礼拜不化；但即使是在有着天堂般气候的伊甸园里，这些建筑物本身也会同样给人以冬天般冷寂阴郁的感觉。
就我而言，在这凄清的九月，没有吃饭前，我觉得里里外外都冷飕飕的。
痛痛快快饱餐一顿后，安布罗斯修士，一位爽朗健谈的法国人（所有负责接待访客的修道士都可以自由谈话），把我带到楼中专为隐居修行者辟出的一部分地方里的一间小屋里。
小屋干净整洁，墙壁刷成了白色，陈设着必需的家具，一个十字架，一座已故教皇的半身像，法文版的《效仿基督》——一本关于宗教冥想的书，还有一本《伊丽莎白·西顿传》，记叙的似乎是一位在北美、特别是新英格兰地区传教的福音传教士。
据我的经验，其他传教士也有平等的机会在这些地区宣讲福音；但是想想科顿·
马瑟吧！我很想让他在天堂里读一下这本小书——希望他现在是在天堂里；但可能他已经懂得这些了，而且可能懂得更多；可能他和西顿夫人已成为知己，并一起快乐地吟咏着永恒的圣歌。
桌子上方——那里有这间屋子的最后一件陈设——挂着一套隐居者的行为规范：需要参加哪些宗教仪式，何时数念珠祷告或冥想，何时起床，何时休息。
最下面是一个很显眼的注意事项：“闲暇时须自省良心，须忏悔，须下好的决心，等等。”
须下好的决心，真是这样啊！你可以同样骄傲地谈起你的决心：让头上生出头发。
我还没有好好探究一番我所处的环境，安布罗斯修士就回来了。
好像有一位英国寄宿者想跟我交谈一下。
我同意了，于是安布罗斯修士带来一位精力充沛的矮个子爱尔兰人，五十岁上下，是教会的副主祭，穿着不折不扣的牧师法衣，头上戴着一顶——因为我的无知，我只能称之为——平顶桶状教士帽。
他曾在比利时的女修道院里隐居修行了七年，如今在雪中圣母院住了五年了；他还从未见过一份英文报纸；他法语说得不甚流利，而且就算他能说得像当地人那样好，他住的地方也没有多少谈话的机会。
正因为这样，他非常热爱交际，渴望听到新闻，思想单纯得像个孩子。
如果我想要一位向导陪同游览一下修道院，那么他是非常高兴可以看到一张英国人的脸孔，听到英国乡音的。
他带我看了他自己的房间，他在那里读祈祷书，《希伯来圣经》和韦弗利系列小说以打发时间。
然后他带我去了回廊，进入牧师会礼堂，穿过法衣室，那里挂着修士们的长袍和阔檐草帽，每件上面都有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他们的教名——都是些富有传奇色彩、文雅而有趣的名字，如巴西勒、希拉里翁、拉斐尔或帕西菲克。然后我们进了藏书室，那里有弗约和夏多布里昂的所有作品，竟然还有雨果的《颂歌与杂诗》，甚至还有莫里哀的剧作，更不用说数不清的神父的著作和很多当地和世界历史书籍了。
随后我那善良的爱尔兰同伴带我转了修道院内的工场，修士们在那儿烤面包、造车轮、拍照片；一名修士在那儿管理收藏的古玩，另一个在照看一群兔子。
因为在特拉普派的修道院里，除了宗教方面的职责和修道院一般的劳役外，每个修道者都有自己所选择的工作。
如果嗓音和听力方面没有缺陷，每人都必须在唱诗班里唱圣歌；如果手臂可以自由挥动，就必须参加割晒干草的劳动；但在他自由支配的时间里，尽管必须有事可做，但却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
因此我听说一位修士从事文学创作，而阿波利纳里斯神父则忙于修筑道路，院长选择的是装订书籍的工作。
顺便说一下，院长被授予这一圣职还没多久；在任职仪式上，作为一项特殊的恩遇，他的母亲被允许进入小礼拜堂，亲眼目睹了授职仪式。
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为戴着主教冠的修道院院长，真是让做母亲的倍感骄傲的一天；这样一想，人们也会为他们让她进去观礼而感到高兴。
我们就这样在修道院里转来转去，路上遇到很多默默走着的神父和修士。
他们通常并不注意我们，仿佛我们只是天上的浮云；但有时他们也允许这位善良的副主祭向他们询问，这种许可是通过双手的一种奇特的动作表达的，很像小狗游泳时前爪的动作，或者他们会用常用的否定手势拒绝他。不管是许可还是拒绝，他们都垂着眼帘，带着一副悔罪的神情，像是一个马上要被引向罪恶深渊的人。
由于院长的特殊恩惠，这些修道士仍是一日两餐；但现在已经是他们的长斋期了，斋期从九月份的某个时候开始，一直持续到复活节。在这期间，他们在二十四小时内只进一次餐，时间是在下午两点，这时他们已经劳作祷告了十二个小时了。
他们的食物非常俭素，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吃得很克制。尽管每人可以得到一小瓶酒，但很多人还是忍住了诱惑。
毫无疑问，多数世人都吃得过多；食物不仅满足我们生存的需要，还是弥补人们艰辛生活的一种愉悦而自然的消遣。
尽管狂吃滥饮有害无益，然而在我看来，这种特拉普式的养生之道同样不无缺欠。
可当我回想起我所见到的人全都容光焕发、精神振奋，就不禁大为惊奇。
我想不出还在哪里见过比这里更加快乐、更加健康的人群。
事实上，在这片荒凉的高地上，对雪中圣母院劳作不停的修道士们来说，生命是无常的期限，而死神是时常光顾的访客。
至少，人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但如果说他们死得很安逸，那么同时他们一定活得非常健康，因为他们看来都身体强健、气色极佳；我可以观察到的唯一病态的迹象，就是亮得不寻常的双眼，而这却更加深了他们给人的活跃、强健的总体印象。
与我交谈过的人态度都极其和悦，我只能称其为神态和谈吐中圣洁的愉悦。
在访客指南中，有一条注意事项，告诉他们不要为接待者简略的言辞而恼怒，因为对于修道者来说，沉默寡言是适当的。
这条注意事项也许有些多此一举，因为所有负责接待的修士都很健谈，言语毫无恶意，而且，以我对这座修道院的认识，开始一场交谈比打断它要容易得多。
除了精通世故的迈克尔神父，其他人都对所有的话题——政治、航行、我的睡袋——都表现得兴致勃勃，而且谈话间毫不吝于说出自己的看法。
对于那些严守沉默的人来说，我只能暗自纳闷，他们是如何忍受严肃而阴郁的孤寂的。
除了苦修的目的，我还从他们的行为中看到了一种睿智，这种智慧不仅仅在于他们对女性的排斥，还在于他们的沉默戒律。
我曾见过一些俗世的类似法伦斯泰尔团体，它们的成员具有艺术家的气质，简直像酒神的信徒那样狂饮作乐；这些成员很容易就聚在一起，却也更加轻易就风流云散了。
如果他们也有西多会那样严格的教规的话，他们可能会持续得更久一点。
有了女性在近旁，那些不设防的男人结成的就只能是个转瞬即逝的团体，异性间更加强烈的吸引力无疑会大获全胜。只需与之谈上十分钟，孩提时的梦想，青年时的宏愿，就统统被扔诸脑后了；那柔情的眼波，爱抚的声调，立刻把艺术、科学以及由职业带来的属于男性的欢悦，抛到了九霄云外。
其次，口舌也是了不得的离间者。
要继续从如此世俗的角度去评判宗教教规，让我难免羞愧；但特拉普派的教规中还有一点吸引了我，在我看来它同样是智慧的典范。
凌晨两点，钟声开始敲响，此后每一小时敲响一次，有时隔一刻钟就敲响一次，一直到八点才可以休息；一天的时间被割成零碎的小块，每一段时间都有不同的工作要做。
比方说那位养兔子的修士，一整天都要匆匆奔波于兔箱、小礼拜堂、牧师会礼堂或食堂之间：每小时他都要进行祷告，或有一项修行的功课需要完成；从两点在黑暗中起床，直到八点回去接受睡眠这一舒适的恩赐，他都是步履匆匆，从事着种种繁杂的劳作。
我认识很多人，他们一年有数千的收入，却没有修道士们的好运，能够把生活安排得这样井井有条。
修道院的钟声把一天分成易于管理的几部分，它能进入多少家庭，为之带来心灵的宁静以及有益身体健康的活动啊！我们时常谈及生活的艰辛，可真正的艰辛却是成为一个迟钝的傻瓜，用我们枯燥又愚蠢的方式不当地安排我们的生活。
从这一角度来讲，我们可能会更好地理解修道士的生活。
在成为正式的修士修女之前，有一个长长的见习期，见习者们需要展示出他们不屈的意志和强健的体魄，但我却很少看到有人因此气馁。修道院的摄影棚在其附属建筑群中，外形显得十分奇特。
在那里，我的视线被一位穿着步兵制服的年轻人的肖像吸引住了。
他是一位见习修道士，到了服役年龄，于是在阿尔及尔的驻军里服了一段时间的兵役，每日里行军、操练、站岗放哨。
在作决定之前，这个人肯定已经看到了生活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方面，但他一服完兵役，就马上回来完成他的见习。
严厉的教规赋予了人们进入天堂的权利。
即便是生了病，特拉普派的修士也不会中止他的修行。他祈祷并劳作着过完他节俭沉默的一生后，躺在了临终床上；就在解脱者终于来临的那一瞬间，甚至不等他们为他穿上长袍，在持续的诵经声中把他的遗体摆在小礼拜堂里，喜钟就响起来了，就像婚礼时那样，穿过石板砌成的钟塔，向四邻宣告，又一个灵魂飞向上帝的怀抱了。
晚上，在那位善良的爱尔兰人的引导下，我在楼座里找了一席之地，听人们晚祷，咏唱《圣母经》，这宣告了西多会修士们一天活动的终结。
在新教徒看来，这些仪式绝不像罗马天主教会那些公开的仪式那样幼稚而俗丽。
仪式极其简朴，因周围环境的渲染显得尤为庄严，有着直触人心的力量。
我回忆起那粉刷成白色的小礼拜堂，唱诗班中戴着兜帽的身影，明灭的烛光，雄壮的吟唱，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片肃静，戴着兜帽的头颅纷纷低下祈祷的情景，其后响起清越的钟声，打断这片肃静，表示最后的仪式已然完成，就寝时间到了。现在我想起当时的情景，我毫不奇怪自己当时会逃入院中，满脑子混乱的幻想，像一个困惑不已的人，吹着冷风站在星空下。
但是我很疲倦了，那本枯燥的伊丽莎白.西顿传记平静了我的心神，寒气和松林间呼啸的风声（我的房间在修道院紧邻着树林的那一边）让我很快沉沉入睡。
我在黑夜里被第一阵钟声唤醒了，当时似乎还是午夜，但实际上已经凌晨两点了。
所有的修士都匆匆奔进小礼拜堂；这些活死人们，在这样一个绝早的时刻，已经开始了一天的辛苦劳碌。
这些活死人们——我沉思着，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这时我记起了一首法国歌谣，唱出了我们男女同处世间的美妙：
“你有几位美貌的女儿啊，
吉罗弗莱！
吉罗弗拉！
你有几位美貌的女儿啊，
爱会把她们一一点数！”
我感谢上帝，让我可以自由地漫步，自由地希望，自由地去爱。
8.
寄宿者
但是我在雪中圣母院的生活还有另外一面。
时至季末，修道院里没有多少寄宿者；但它的公共区域却也不单我一人。
这儿离大门很近，一楼有一个小小的食堂，楼上走廊两侧全是跟我住的类似的小房间。
我蠢得忘掉了长期隐居者的膳食费用，但大概是三到五法郎一天，我想很有可能是前者。
像我这样偶尔一至的访客可以用自愿捐款的形式随意交一些费用，但绝不强求。
值得一提的是，我要离开的时候，迈克尔神父谢绝了我的二十法郎，说那太多了。
我向他解释了我给他如此之多的原因，但即使是那样，出于一种奇特的荣誉心，他也不愿亲手接受这笔钱。
“我无权替修道院拒绝，”他解释说，“但我更希望你把它交给其中一位修士。”
因为到得太迟，所以我独自一人用餐。但晚餐时我看到了另外两位客人。
一位是乡村教区教士，他是那天上午从芒德附近他的任职地一路步行而来的，想在此度过幽居祷告的四天。
他身材魁梧，肤色健康，脸上刻着一道道皱纹，像个庄稼汉；他对一路上绊手绊脚的长袍下摆大加抱怨时，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幅他栩栩如生的形象：昂首挺胸，骨骼粗大，卷起了长袍下摆，大步走在热沃当的荒山秃岭之中。
另外一位头发灰白，矮壮结实，大概四十五到五十岁，穿着粗花呢外套，针织短上衣，纽扣眼上系着装饰用的红色缎带。
很难把第二位客人归入哪一类人。
他是位退伍军人，曾经服过兵役，并晋升至当地部队驻地指挥官，现在仍保留着军队中某些干脆斩截的气质。
另一方面，他的辞呈一被接受，他就来到雪中圣母院寄宿，然后，短暂地体验了其中的生活后，他决定留在此地做一名见习修士。
这种新的生活已经开始改变他的形象；他已或多或少拥有了修士们安详和悦的神态；现在他既不是一名军官，也不是特拉普派的修道士，而是兼具二者的特点。
显然这是一位正处于人生中有趣而又关键的时刻的男人。
他自嘈杂的炮声军号声中出来，正走向这仿佛墓地的僻静乡野，这儿的人们晚上穿着寿衣入睡，而且，像幽灵一样，用手势进行交流。
晚餐时我们聊起了政治。
在法国时，我以宣扬政治上的亲善和温和为己任，还以波兰为例高谈阔论，很像英国一些杞人忧天的人谈论迦太基。
牧师和指挥官都向我保证他们和我的意见完全一致，同时对现在人们之间深深的敌意深为叹息。
“唉，你无法和一个人就他完全不赞同的事情说上一句话，”我说，“否则他就会对你大发雷霆。”
他们都宣称，这种情况是违背基督精神的。
我们聊得正投机，无意间我称赞了甘必大所持的温和立场。
这位老军人的脸立刻涨得血红，他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用手掌敲打着桌面。
“怎么回事，先生？”他大叫，“怎么回事？甘必大温和？你敢证明你的话吗？”
但是牧师还没有忘记我们谈话的主题。
正当怒气勃发之际，老军人突然在牧师的脸上看到了警告的神色，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举止的荒唐之处，咆哮嘎然而止，我们都没有再发一言。
直到次日早晨喝咖啡的时候（9月27日，礼拜五），这两个人才发现我是个异教徒。
我猜是我对这里修道生活的一些赞赏之言误导了他们；直到我问出一个直率的问题，他们才发现了事实真相。
天真率性的阿波利纳里斯神父和老于世故的迈克尔神父都宽容地对待我；而那位好心的爱尔兰副主祭，在听到我的宗教倾向后，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应该成为一名天主教徒，然后进入天堂。”
但当时我属于正统教的另一个派系。
这二人苛刻、正派而又狭隘，就像最糟的苏格兰人那样，甚至，在我心里，我把他们想得更坏。
牧师像战马一样响亮地哼着鼻子。
“那你是打算到死都坚持那种信仰吗？”他责问我；世间没有一个排版工人能有足够大的字体可以标出他的语气。
我谦逊地表示我还没有想过要改变信仰。
但他却无法姑息这样一种可怕的态度。
“不，不，”他大声喊道，“你必须改变。
你已经来到了这儿，上帝把你引领到这里，你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我不慎在策略上犯了一个错误；我提到了家庭感情问题，但是我是在对一位牧师和一位军人说话，这两类人受环境所限，远离了生活中友爱和家庭的联系。
“你的父母？”牧师喊道。
“很好；回到家后你可以让他们也皈依天主教。”
我想我看到了父亲的脸！我宁愿去捉洞穴里的加图利亚狮子，也不愿冒险跟我们的家庭神学家作对。
但此刻的猎捕活动正在兴头儿上。牧师和军人高呼要我改变信仰；而谢拉尔人民在1877年为之捐献了四十八法郎十生丁的“信仰传播事业”，被坚定地实施在我的身上。
他们让我改变宗教信仰的方式古怪却非常有效。
他们从不试图用道理说服我，如果这样的话我还可以试着为自己辩护一下，而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对自己的立场是既羞愧又恐惧的，于是完全从时机的角度对我进行规劝。
现在，他们说，上帝让我来到了雪中圣母院，现在正是上帝指定的时间。
“不要为了虚无的羞耻心而退缩呀，”牧师如此鼓励我。
对于一位感到所有教派都无甚差别的人，一个从来不能、甚至一刻也不能从事物永恒的层面上认真衡量这种或那种教义的优点的人，无论他可能会在那些世俗的短暂的方面发现多少值得赞扬或谴责的地方，现在的这种情形是不公而又痛苦的。
我在策略上犯了第二个错误，辩解说，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们都沿着不同的道路一步步接近同一位仁慈而公正的朋友和天父。
这一点，在世俗的心灵看来，是唯一真正的福音。
然而，不同的人见地自然也不相同；这种革命性的愿望把牧师吓坏了，他想到了戒律的各种可怕，于是开始讲述地狱里各种悲惨的细节。
他根据不到一星期前才读过的一本书说道，那些被罚入地狱的灵魂和我持有同样的态度，而他们将永世在痛苦中煎熬。那本小书，为了可信再可信，他已决意随身带在口袋里。
他这样详加阐述时，神色在对宗教的热情中显得更加高贵了。
结果这二人得出结论，既然院长不在，我应该去找副院长，把我的情况立刻报告给他。
“这是我作为一名退伍军人的忠告，”指挥官说，“也是这位先生作为牧师的忠告。”
“是的，”教区牧师接道，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作为一名退伍军人和一名牧师。”
我正有些尴尬，不知如何作答，这时，进来了一位修道士。这是一位穿着褐色长袍的小个子，像蟋蟀一样活泼，带着意大利口音，他立刻就加入了争论，但语气更加温和，更加令人信服，正符合这些举止文雅的修士的态度。
看看他，他说道。
这里的戒律非常严格，他内心更4愿意留在他的祖国，意大利——大家都知道那里有多么美丽，美丽的意大利；但是那时意大利没有特拉普派的修道院；而他要拯救自己的灵魂，所以就来到这里了。
恐怕我本质上是个，像一位快活的印度批评家称呼我的那样，“轻佻的享乐主义者，”因为那位修士对自己动机的描述让我有些震惊。
我本应该认为，他是因为喜欢才选择这样的生活，而不是为了什么其他隐晦的目的；这证明了我和那些善良的特拉普派修道士在本质上是多么不同，即使我正尽力争取向他们靠近。
但对于牧师来说，这个理由似乎是决定性的。
“听听这个吧！”他叫道。
“我在此遇到过一位侯爵，一位侯爵，一位侯爵”——他把这个高贵的字眼重复了三遍——“还有其他地位很高的人；还有几位将军。
还有这里，你身边的这位先生，他曾经服役多年——授过勋，一位年事已高的战士。
他就在这里，准备把自己奉献给上帝。”
此刻我深感惭愧，于是以双脚很冷为借口，逃出了房间。
这是个狂风怒号的清晨，天色十分晴朗，强烈的阳光长时间地闪耀着；直到午饭前我都在野地里往东游荡，大风吹得我踉踉跄跄，但作为此行的回报，我也得以饱览了许多迷人的风景。
午饭时，“信仰传播事业”又开始了，而且这次更加令我不快。
就他眼中我父亲可鄙的信仰，牧师向我问了很多问题，又对我的回答报以牧师们特有的吃吃傻笑。
“你们的教派，”他有次说道，“我认为你也会承认，把它称之为宗教，实在是太抬举它了。”
“随你高兴吧，先生，”我说，“这是你的看法。”
我终于被烦扰得忍无可忍；尽管他有自己的理由，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位老人，因此有理由得到我的容忍，我还是忍不住抗议这种不文明的相处方式。
他听过后感到悲哀又窘迫。
“我向你保证。”他说，“我内心无意嘲笑你们。
我只是关心你的灵魂，别无他意。”
我的改宗到此也告一段落。
多么真诚的人啊！他并不是危险的欺骗者，而是一个乡下牧师，满怀宗教热忱和信念。
愿他能长久地穿着卷起下摆的长袍行走在热沃当的山路上！他身体强健，足以应付行路；又意志坚强，足以安慰垂死的教区居民。
我敢说当他的职责召唤他时，他一定会英勇地在暴风雪中跋涉前进；最虔诚的信徒并不总是最灵活的传道者。
上热沃当
（续）
床铺好了，房间布置好了，
夜晚的群星也如期亮了；
空气宁静，水在流淌；
无需女仆或仆从，
我的驴子和我，我们住在，
上帝的绿色旅馆里。
——古代戏剧
9.
跨越古莱山
午饭时风小了，但天色仍很清朗，因此当我在修道院门前把行李装到小乖背上时，兆头比上次出发时好多了。
我的爱尔兰朋友陪我走了很长一段路。
我们穿过树林的时候，阿波利纳里斯神父正在那儿用力拖着他的手推车；他也停下来，陪我走了大概一百码的路程，双手紧紧地把我的手握在胸前。
我与他们先后分手时，不免黯然神伤，但同时也难掩身为旅行者雀跃的心情，因为终于要抖落前段路程的征尘，向下一个目标进发了。
小乖和我沿着阿列河溯游而上，这条河把我们带回热沃当，通向它在梅尔夸森林中的源头。
我们离开它的引导之前，它已成了一条不起眼的小溪流。
后来，我们翻过一座山，在一片寸草不生的高地中寻路前行，终于在日暮时分来到了夏塞拉代。
那天晚上，聚在旅馆厨房里的人都是为计划修建的铁路进行勘察而来的。
他们聪明又健谈，我们一边喝着烈酒，一边纵谈法国的未来，直到钟表的指针让我们大吃一惊，便赶紧去休息了。
楼上的小房间里有四张床，上面睡了我们六个人。
我一个人睡了一整张床，还劝他们开着窗户。
“嘿，城里人，五点钟了！”清晨（9月28日，礼拜六）的喊声让我从睡梦中醒来。
卧室沉浸在一片透明的黑暗中，我隐隐约约看到另外三张床，还有枕上五个不同的睡帽。
但窗外山巅上那长长的一抹微红的晨光正越来越浓，曙光即将洒遍这片高地。
这是令人心情振奋的时刻；看起来今天不会再有大风了，我的预测随后完全得到了证实。
我和小乖立刻就上路了。
我们在高地上走了一段，然后道路下斜，经过一个地势险峻的村落，来到了沙斯扎克河谷。
这条小河流淌在茵茵绿草之间，陡峭的河岸把它很好地隐藏在尘世之外。金雀花正在盛开，随处可见村落里袅袅上升的炊烟。
最后我们从一座桥上跨过沙斯扎克河，然后把这个深谷抛在身后，开始翻越古莱山。
山路蜿蜒而上，途径莱唐佩镇，两边是高地上的块块农田和片片山毛榉林和白桦林，每转过一个弯，就会有一些新鲜的景致映入我的眼帘。
还在沙斯扎克河谷的时候，我就听到一阵响声，仿佛低沉的钟声，从数英里外远远传来；但就当我继续攀山而上，离它越来越近的时候，这声音似乎变了，我最终发现它来自于一个乡下的号角，牧羊人吹着它赶羊到田野去。
莱唐佩窄窄的街道上全是羊，挤得满满的，黑的白的，都在咩咩叫着，好像春日里唧啾乱鸣的鸟群，每只羊脖子上还挂着铃铛为它们伴奏。
这些声音汇成了一场蹩脚的音乐会，全是刺耳的高音。
又往上走了一段，我看到两个人站在树上，手里拿着修枝剪，其中一个嘴里还哼唱着布雷舞曲。
继续向上爬，我在白桦林中绕来绕去的时候，公鸡此起彼伏的啼叫声欢快地响了起来，随之响起的还有高地上某个村庄传来的长笛声，吹奏着从容哀婉的乐曲。
我脑海中勾勒出一位头发花白、脸颊红润的乡村教师，坐在他小小的花园里，在秋日的晴空下吹奏着他的长笛。
所有这些动听美妙的声音让我的心里充满了非同寻常的期待，仿佛一旦翻越了正在爬的这座山，我将进入一个人间乐园。
我没有失望，因为现在我已经逃出了凄风苦雨还有荒凉的乡野。
我旅行的第一部分在这里结束了；这些乐声仿佛一支甜美的序曲，把我引领至另一段更加美好的旅程。
除去美好的一面，也有种种不如意之处，仿佛对我的惩罚。现在我的好兴致就把我带入了一场冒险。为着以后的赶驴人着想，我还是把我的经历讲一下吧。
山坡上的道路太过迂回曲折，所以我就靠着地图和罗盘，选了一条捷径，打算穿过一片矮林，在山势较高处再走回正路。
这是我和小乖之间的一次严重冲突。
她完全不理会我的捷径，当着我的面转过身子；她向后退，用后腿立着；我本以为她是个哑巴，这次却大声而刺耳地嘶鸣着，好像一只报晓的公鸡。
我一只手挥舞着刺棒，另一只手因为山势太过陡峭，只好扶着驮鞍。
大概有五六次，她因为后退几乎压在我头顶上；还有五六次，我因为筋疲力尽几乎想要放弃，把她重新领回下面去走原来的山路。
但我还是想赌上一把，最后总算是赢了。
我重新回到路上后，发觉有冰冷的雨滴落到我手上，奇怪极了，我不止一次纳闷地抬头看看没有一丝云彩的晴空。
而那只是从我额头滴落的汗水。
在古莱山顶上没有明显的道路，只有耸立的石块散布在四处为行人指示着方向。
脚下的草地土质松软，清芬可人。
除去一两只云雀，我没有其他同行者。从莱唐佩到布莱马尔的途中我也只遇到了一辆牛车。
在我面前是一个浅浅的山谷，山谷之上是洛泽尔山脉，草木稀疏，侧面看非常优美，但整体轮廓却呆板无趣。
这里没有什么耕种过的痕迹；只是在布莱马尔附近，有一条从维勒福尔到芒德的白色公路横贯一片草地，两旁种着细长的白杨树，路边回响着一群群牛羊的铃铛声。
10.
松林之夜
吃过饭后，尽管天色已经不早了，我还是从布莱马尔出发，爬了一段洛泽尔山。
一条形迹不明显的石凿小径引我向前；我遇到大概五六辆牛车从高处的树林中下来，每辆车都载着一整棵松树，充作冬天的柴火。
在这寒冷的山梁上，松林没有向上延伸到很高的地方。在林子高处，我顺着林间小道向左走，直到偶然间发现一个葱茏幽谷，一道清溪自几块碎石间涌出，形成一个小小水柱，刚好给我当作水龙头。
“在更神圣、更幽僻的居处，......没有水泽女神，也没有牧神出现。”这些松树并不老，但却围着林中空地长得郁郁葱葱：大树把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人们只能看得到东北方向远山的山峰，或者是头顶正上方的天空；我的露营地好像房间一样隐秘安全。
我打点好一切，又喂了小乖后，夕阳已经西斜。
我把膝盖以下都埋进睡袋，又美美地吃了一顿；太阳一下山，我就拉下睡帽盖住眼睛，进入了梦乡。
在屋檐下，晚上是极单调的一段时间，而在野外，夜晚轻柔且带着繁星、露珠和清香，时间是由自然景色的变化来标记的。
那对于困在四壁和窗帘之间的人来说似乎是暂时死亡的事，对于睡在旷野之中的人来说，却只是轻浅生动的安眠。
他可以整晚倾听大自然深沉自由的呼吸；大自然即使在休憩的时候，也在辗转、微笑；在这里，有一个生机盎然的时刻，是住在室内的人无从得知的。当一丝清醒的力量从沉睡的疆域走过，所有野外的世界就都苏醒过来了。
那时雄鸡发出第一声啼叫，并不是为了宣告黎明的到来，而是像一个快活的巡夜人催促黑夜快快过去。
草地上的牛群也醒来了；羊群开始进食，在沾满露珠的山坡上啃上几口草，又在那些蕨类植物中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安卧；那些没有栖身之所、与鸟儿同宿的人们，睁开他们惺忪的睡眼，欣赏夜色的美丽。
是怎样无声的召唤，或大自然如何温柔的碰触，让这些沉睡者同时苏醒了过来？
是夜星洒下的魔力，还是我们都感觉到了沉睡的身躯下大地母亲的阵阵颤抖？
即使是最了解这些神秘之处的牧羊人和乡下老农，也猜不透这种夜间复苏的方式和目的。
他们承认它发生在凌晨两点，但是却不懂为何如此，也从未深究。
但至少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我们仅在睡眠中被打断，就像那位词藻优美的蒙田所说：“我们或许能够更真切、更细致地享受它。”我们有了片刻时间可以仰望星空。
对于某些心灵来说，想到我们同周围一切的野外生物感受到同样的生命力，想到我们逃出了文明的巴士底狱，暂时只做一只温顺的动物，一只大自然羊群中的羔羊，就会感到某种独特的乐趣。
当那一刻在林间来临，我醒来，感到口渴难耐。
罐子就放在我旁边，里面盛了一半的水。
我把水一口气喝光；腹内的清凉让我完全醒了过来，于是就坐起来，点了一支烟。
夜星宝石似地光亮璀璨，但并不清冷。
一带模糊的银色雾气，那是银河。
在我四周是黑色的冷杉树冠，笔直挺立，纹丝不动。
在白色驮鞍的映衬下，我看到小乖在缰绳允许的范围内一圈圈转着；我可以听到她不停地大声咀嚼着地上的青草；但除了溪流流过石块发出的无可名状的细碎声响，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我抽着烟，懒散地躺着，研究着天空的颜色。天空，我们是这样称呼那片虚旷的空间的。在这边的松树后面，天空呈现一片泛红的灰色；那边的群星之间，则是光润的蓝黑色。
好像是为了让自己更像一名小贩，我戴了一枚银戒指。
当举起或放下雪茄的时候，就看到它闪着微弱的光芒；每吸一口香烟，我的手中就亮一下，并且瞬间成了这片景色中最亮的一点。
柔风不时吹过林间空地，与其说那是空气的流动，倒更像是飘过的一阵凉意。因此，即使是在我舒适的睡卧里，整晚空气也在不停流动更新。
我憎恶地回忆起夏塞拉代的旅馆和那许多凑在一起的睡帽；回忆起那些职员和学生们夜间的破坏力，还有闷热的剧院、万能钥匙和紧闭的房间。
我很少感到现在这样的安详宁静，也很少像这样独立于物质支撑之外。
我们常常逃开外面的自然界，退缩进我们的房屋中去，然而大自然看起来终究还是一个柔和的宜居之地。夜复一夜，似乎一张床已安放在野外，在上帝建造的开阔的房间内，等待人的到来。
我认为自己重新发现了一条真理，是那些为野蛮人所知，然而政治经济学家们却从不知晓的真理中的一条——最起码，我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新的乐趣。
但虽然我为自己的独处欣然自得，却仍然感到一种奇怪的缺憾。
我希望身边有位同伴和我一起躺在星光下，不说、不动，但却随时可以碰触得到。
因为有种情谊甚至比独处更让人感到内心恬静，确切地说，这是独处至善至美之境界。
男人与心爱的女人共同生活在户外，才是最圆满、最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
我正这样躺着，畅心快意又略感美中不足之际，一阵细微的喧噪之声穿过松林，遥遥传了过来。
我一开始以为是从很远的农庄那边传来的鸡犬之声；但慢慢地，它在我耳边越来越清晰，逐渐形成音调，直到我意识到有个赶路人正从谷中的大路上走过，一边走一边大声唱着歌。
歌声虽不优美，却很亲切；他响亮地唱着，歌声飘荡在山坡上，翠谷中的空气都因之激荡起来了。
在沉睡的城市中，我曾听到行人趁着夜色赶路；有些人会唱歌；我记得有一个人还响亮地吹着风笛。
我曾听到过，几小时的寂静后，推车或者马车的吱嘎声霍然响起，然后离去，几分钟后待我躺到床上声音才消失在耳畔。
所有黑夜里还在户外活动的人们都有其神秘性，我们会带着几分恐惧猜测他们的举动。
但是现在有双重的神秘：首先，是这位愉快的赶路人，酒意陶然，整夜里扯着嗓子唱歌；然后，是裹在睡袋里的我，在松林里独自抽着烟，四五千英尺远的高处，是天上的繁星。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9月29日，礼拜日），很多星星不见了；只有那些较强的黑夜之伴仍然在头顶闪烁可见；我看到东方的天际线上，飘着一团微微发光的薄雾，就像我上次醒来时所看到的银河。
朝阳即将喷薄而出。
我点亮灯笼，借着萤火虫般的亮光，穿上靴子，系好绑腿；然后掰了些碎面包喂了小乖，在泉眼处接满水罐，又点上酒精灯为自己煮了些热巧克力。
我酣眠的林间空地上依然弥漫着深蓝的夜色；但很快维瓦赖山巅上出现了很宽的一带橙色，然后又融合在金光里。
看到曙光缓缓地、美妙地呈现，一种肃穆的喜悦占据了我的心灵。
我愉快地听着潺潺流水之声；举目四望，想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美丽之处；然而，静止的黑色松树、低洼的林间空地、大嚼青草的驴子，它们的轮廓并没有什么改变。
一切都没有变化，除了晨光，而晨光，的确为林中的一切带来了无限生机和宁静，也把我带入了一种奇异的兴奋之中。
我喝下了兑水的巧克力，虽然不浓，但是很热，然后在空地周围来回溜达了一下。
我为此耽搁的时候，一阵劲风，长得像沉重的叹息，从东方晨曦处直直吹了过来。
风很冷，吹得我直打喷嚏。
附近松树黑色的树冠立刻在风中摇摆不已；我看到，在东方金色晨光的映衬下，远方山岩边松树细细的尖顶轻轻地来回摆动。
十分钟后，阳光迅速洒遍山坡，播下一片片光和影，白昼彻底来临了。
我赶紧收拾好行装，沿着面前的陡坡奋力向上爬；但同时也在思量着什么。
这只是一个古怪的念头；但怪念头有时也是挥之不去的。
在我那绿色的大旅馆里，我受到了最亲切适当的招待。
房间通风良好，水质甘澈，曙光也准时把我叫醒。
我还没有提及它那美丽的织锦挂毯，或是无与伦比的穹顶，也没有提到我透过窗户眺望到的美景；但我觉得我因为这所有慷慨的款待欠下了人情。
所以，我半开玩笑地把一些钱放在我经过的草地上，直到我留够了这晚的房费，这样做让我觉得很愉悦。
我相信，它们不会落入那些有钱而粗野的牲口贩子手中。
卡米撒派之乡
我们行走在古昔的战场间；
如今到处都是盎然的绿意；
我们找到了爱和宁静，
在曾经战火纷飞的地方。
人们微笑着走过，这些战士的子孙——
再也不用挥刀舞剑；
喔，庄稼是多么茂密地长在
这昔日的战场上！
W.P.班纳坦
11.
跨过洛泽尔山脉
昨晚走的小路很快就消失了，我又沿着一片不见树木的草地往山上走，草地旁竖着一排石柱，就像我翻越古莱山时那样。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我把夹克系在睡袋上，只穿着一件针织背心走着。
小乖兴致很高，竟然主动哒哒地一路小跑，颠得我上衣口袋里的燕麦哗哗作响，在我的经验里这还是第一次。
景色从我们身后的热沃当北部一路延伸，越来越开阔。荒凉的山脉向北、向东、向西延伸，旷野中找不到一棵树、一间房，山岚笼罩的地方，呈现出一片青色，而阳光照耀处，则是金色的。
路上有许多小鸟飞来飞去，发出阵阵啾啾唧唧的鸟鸣；它们时而在石柱上歇脚，时而在草地上啄食，或者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我看到它们成群地在蓝色的天空中盘旋，扑闪的翅膀在阳光下不时地呈现出半透明的颜色。
几乎从踏上旅途的第一步起，我就隐约听到一片澎湃之声，好像远方的海潮，若有若无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有时觉得那是邻近的瀑布发出的水声，有时又想是寂静的空山所带来的幻觉。
但当我继续向前，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茶罐煮水时发出的嘶嘶声，就在这时，从山顶吹来了阵阵凉风。
最后我终于明白了。
这风从南面吹来，强劲地吹着洛泽尔山的另一侧山坡，我每向前一步，离风就更近一步。
尽管期待已久，但当我最终站在山顶骋目四望时，还是感到非常意外。
尽管最后一步看起来并不比之前迈出的很多步子更为关键——就“像刚勇的科尔特斯，用他锐利的鹰眼，注视着太平洋，”我自命为这个新发现的世界一角的主人。
因为，看哪，现在的风景已不再是我之前爬了许久的蔓草丛生的山崖，而是云雾缭绕的天空，还有脚下连绵起伏的青山。
洛泽尔山脉近乎横贯东西，把热沃当分成了不等的两部分。它的最高峰，菲尼厄尔峰，也就是当时我脚下的山峰，海拔五千六百英尺，天气晴朗时，立于其上可以俯瞰朗格多克南部全境直到地中海一带。
我跟一些人聊过天，他们佯称或者真的相信自己曾在菲尼厄尔峰上看到了白色的船只航行经过蒙波利埃和赛特港。
在我身后，是北部高地上的乡村，那是我来时经过的地方，那儿的居民愚钝无趣，当地没有什么树木，山川也不见壮丽，过去除了狼群并没有什么闻名之处。
但在我面前，半笼罩在一片光亮的雾霭中的，是一个全新的热沃当，它富饶、美丽，因为一些风云激荡的事件而闻名于世。
从广义上说，整个旅行中我都身处莫纳斯捷的塞文山脉；但根据当地严格意义上的说法，这个地名只属于我脚下这曲折萦回、荒草丛生的山区，这是当地农民的叫法。
这里是带有强调色彩的塞文山区：塞文山区里的塞文山区。
在这片错综复杂的迷宫似的山区里，曾经爆发过一场强盗般的战争，也是场野兽般的战争。战争持续了两年，一方是“伟大的君主”以及他的元帅和部队，另一方是几千名信仰新教的山里人。
一百八十年前，甚至在我现在站着的洛泽尔山上都设有卡米撒派的岗哨；他们有自身的组织，有军火库，还有军事和宗教上的等级制度；他们的事迹是伦敦城“每个咖啡馆里的话题”；英国曾派军舰支援他们；他们的领袖预言未来也进行杀戮；他们的队伍有时伴随着旌旗和锣鼓声，高唱着古老的法国圣歌，在大白天行军经过城墙高筑的城市，驱散国王的将军；有时在夜里，或是通过伪装，攻占坚固的城堡，报复盟军的背叛和敌人的凶残。
一百八十年前，这儿曾有位英勇的罗兰，“罗兰伯爵，法兰西新教大元帅”，他严肃、沉默、专横，是一位一脸麻子的退伍龙骑兵，有位女士因为爱他跟随他到处漂泊。
还有卡瓦利埃，面包房学徒，是位战争天才，十七岁被选为卡米撒派军队的准将，五十五岁去世时是泽西岛的英国总督。
还有卡斯塔内，一位戴着长长假发、喜爱争论神学问题的党派领袖。
这是一群古怪的将军，他们离群独处，以向万军之主耶和华寻求启示，他们逃开或挑起战争，布置岗哨或睡在没有护卫的营地，听从神灵向他们的心灵发出的耳语！然后，追随着这些和其他领袖的，是先知和信徒组成的士兵们，他们英勇，坚忍，不知疲倦，长于山间奔袭，用圣歌歌唱他们艰苦的生活，渴望战斗，热爱祷告，虔诚地听着癫狂的孩子们的预言，把麦粒神秘地放在锡弹中，再装进他们的步枪里。
在此之前，我游历的都是些乏味的地区，一路上遇到的最著名的事物也不过就是热沃当食人野兽，即那条狼中的拿破仑·波拿巴。
但现在我即将进入的地方，曾经经历过世界历史中风云变换的一章，——或者更妙地说，是世界历史中一条富有传奇色彩的脚注。
当一切尘埃散尽，那些过往的英雄事迹现在还留下些什么呢？
据说在这个新教抵抗运动的前沿地区，新教信仰仍然存在，这一点我曾在修道院的接待室里多次听那位牧师自己提起过。
但我还不知道它仅是残存的一点遗风，还是一项仍然有生机的传统。
而且，如果说北部塞文山区的人们宗教意识狭隘，心中充满对宗教的热诚而甚于博爱之心，那么在这片充满宗教迫害和报复的土地上，我又能指望看到什么呢？——正是在这里，天主教会的暴政激起了卡米撒派的叛乱，而卡米撒派的恐怖政策又反过来逼得信仰天主教的农民走上了合法反抗之路，卡米撒派和弗洛朗帮于是就在这群山之间相互躲避，以求保命。
就在我驻步远望的山顶上，那排石柱陡然而止。往下一点，一条勉强可称之为路的小道顺着陡削的山坡螺旋而下。
随着下降的山势，小路伸向一个山谷，地面上竖着粗短的石块，就像收割后的玉米地，继续往前，青草开始铺满山谷。
我顺着小路疾步而下；急转而下的山势，还有路上一个个的急转弯，以及那从未磨灭的想在新的地方看到新鲜事物的愿望，都聚在一起，好像为我插上了双翅。
再下面一点，出现了一道由几股山泉汇集而成的溪涧，欢快地在山间潺潺流淌。
这山溪有时会变成小小的一道飞瀑，穿过小路，形成一个小潭，小乖就在里面清凉一下它疲倦的四蹄。
整个下山的路程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很快就走完了。
我才刚刚从山顶下来，山谷就围住了我的前路，阳光照在身上，我走在低地平静的空气里。
小径变成了大路，平缓地起伏。
我经过一个又一个茅舍，但似乎所有的茅屋都无人居住；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人声，耳畔只有小河的淙淙流水之声。
不管怎样，我现在已置身于和昨日完全不同的世界了。
这世界那布满岩石的轮廓充满生机地暴露在阳光和空气中。
山坡峭拔而变化万千。
一棵棵橡树紧紧攀着山岩，枝繁叶茂，让秋天染上了绚烂夺目的色彩。
左右两侧不时可以看到一道流泉飞瀑，泻在布满巨石的雪白峡谷里。
山溪向前涌流，一路从四面八方汇集泉水，很快成了一条小河。小河在尽头（由于这是一条迅速形成的河流，一路流淌过程中，汇聚了不少的溪流）时而湍浚奔流，溅起层层泡沫，时而聚成小潭，潭水漾着醉人的碧蓝色，中间还闪烁着浅浅的褐色。
在我一生之中，还从未见到过如此变化莫测又美妙绝伦的色彩。水晶不比其莹澈，而草地不得其一半的碧绿。每看到一个小潭，我就不由得感到一阵渴望，想要脱下这沾满尘土的闷热的衣服，把赤裸的身子沉浸在这山间的空气和潭水中。
我一路走来，从未忘记今天是安息日；空气中的寂静一直在提醒着我；我在冥冥中听到全欧洲教堂里的钟都敲响了，从千百个教堂中传出了赞美诗的吟唱声。
我终于听到了人类的声音——一种夹杂着痛苦和嘲笑的奇怪的叫声；我的目光越过山谷，看到一个小孩子坐在草地上，双手环膝，缩成小小的一团，因为距离很远，显得很是滑稽。
但当我沿着山路，赶着小乖走过一棵棵橡树时，这捣蛋鬼已经看到了我。他用颤抖尖锐的嗓音向我发出这一地区的问候。
正如相隔够远，又透过如此清新的空气和青翠的山谷，任何吵声都显得宜人而自然那样，这次也不例外，在我听来，他的嗓音非常悦耳，充满乡村风情，就像这些橡树和小河。
又走了一小段，伴我同行的小溪在充满血腥记忆的蒙瓦特桥边流进了塔恩河。
12.
蒙瓦特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在蒙瓦特桥最先见到的事物中，有一座新教的教堂；这教堂正是这里其他新事物的代表。
有一种微妙的气氛把英国和法国的城镇区分开来，甚至让它和苏格兰的城镇显得迥然不同。
在卡莱尔你会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国家；而在三十英里之外的邓弗里斯，你会很确定自己是在另一个国家。
很难说清蒙瓦特桥和勒莫纳斯捷，或者朗戈涅，甚至和布莱马尔有什么具体的不同；但它们的不同是存在的，而且这些不同还非常鲜明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在这个地区，它的房屋、乡间小路、闪闪发光的河床，都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南方韵味。
不论是街道上还是酒馆里，到处都呈现出星期日的熙攘忙碌，就像在山间万物总是呈现出一派安息日的宁静一样。
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酒馆里就有将近二十人来吃午饭；我吃饱喝足后坐在那里写我的日志，看到又有几乎同样多的人，或一个接一个，或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
翻越洛泽尔山时，我不仅身处全新的自然景色之中，同时也走进了一个不同民族的地域。
吃饭的人们一面用舞剑般精妙的刀法匆匆切割着食物，一面向我问长问短，也回答着我的问题，言辞间的才智超出我之前遇到的所有人，只有夏塞拉代的铁路工人才比得上。
他们喜怒形于色，言行举止间洋溢着热情。
他们不仅完全能够理解我的小小旅行，领略其中的意趣，而且，不只一个人宣称，如果有足够的钱，也要进行一番这样的旅行。
甚至在外貌方面，这儿的人们也令人耳目一新。
自离开勒莫纳斯捷后，我还没有见过一个俊俏的女子，现在这里就有一个。
和我同桌吃饭的三人中，其中一位绝对称不上美丽，她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羞怯可怜的女子，被这顿嘈杂喧闹的酒席搅得心神不宁。我大献殷勤，为她倒酒，又为她祝酒，百般鼓励她喝，可结果却适得其反；但是另外两位已婚的女士，都要比一般女人长得漂亮。
至于克拉丽丝？
我该怎样形容克拉丽丝呢？
她是个凝重、温厚、冷漠的女招待，好像一头耕地的母牛；她大大的灰眼睛里含着多情而倦怠的神色；她的容貌，虽说有些丰满，却清新精致；嘴唇微微翘起；鼻孔显出一种雅致的骄傲；脸颊的线条奇妙动人。
这张脸可以表现出强烈的情感，经过训练，也可表达微妙的情意。
看到这样一张美丽的脸庞只能留在乡间，被乡下人用乡下人的思维打量欣赏，真是可惜。
美貌至少应和社会接触；然后立刻甩开覆在它之上的重负，开始意识到自身的存在，开始做出文雅的举止，学会了优雅的步态和头部的仪态，于是，转瞬之间，美貌“就如女神般现身了”。离开之前，我再三向克拉丽丝表达我衷心的爱慕。
她泰然自若地听着，既没有因此而局促不安，也不显得多么惊奇，只是用她的大眼睛沉静地看着我。我承认，这反而使我自己有些迷惑了。
如果克拉丽丝看得懂英语的话，我是不敢接着说她的体态是配不上她的脸蛋的。
她需要一个紧身衣来使身材完美；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情况也许会有所改善。
蒙瓦特桥，或者像在国内那样被称为青山桥，是卡米撒派的历史故事中一个具有纪念意义的地方。
战争是在此爆发的；也是在这里，那些法国南部地区的国民誓约派成员杀死了他们的大主教夏普。
在当前平静的日子里，对于持有温和的现代信仰和怀疑的我们来说，无论是当时那些残酷的迫害，还是疯狂的热情，都是难以理解的。
所有新教徒都因为狂热和悲伤而失去了理智。
他们不论男女，都成了预言家。
还在吃奶的婴儿会恳请他们的父母投身正义的事业。
“基萨克一个十五个月大的婴儿，在他妈妈的怀里说起话来，神情激动，涕泪横飞，声音大而清晰。”维拉尔元帅曾见过这样一座城，那里满城的女人都“似乎被恶魔附了身”，她们浑身颤抖抽搐，在街上公开喊叫着预言。
维瓦赖的一个女预言家在蒙比利埃被绞死了，因为鲜血从她的眼睛和鼻子里流出来，而她宣称，她的血泪是为新教徒的不幸而流的。
还不只是妇女和孩子。
那些过去惯于挥舞镰刀或伐木斧头的强壮而危险的男人们，也会莫名其妙地发作，涕泗滂沱地诉说着神谕。
前所未有的暴力迫害持续了将近二十年，而这就是它给受迫害者所带来的后果；绞刑、火刑、车裂，都徒劳无功；龙骑兵的铁蹄踏遍了整个乡村地区；许多男子被罚在船舰上划桨，许多女子在教会的监狱里憔悴消瘦；但是，所有正直的新教徒心中的信念却丝毫未变。
在拉穆瓦尼翁.德巴维勒之后，迫害活动的头领和先锋，塞文地区的大司祭和传道督导弗朗索瓦.德朗格拉德.迪谢拉，在蒙瓦特桥镇有一所房子，他有时就住在那里。
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有着海盗的天性。他现在五十五岁，到了这个年龄，一个人早已学会了如何尽可能稳健行事。
“信仰传播事业”在他这里得到了坚决彻底的执行。
他在蒙瓦特的房子被他变成了一所监狱。
在那里，他拿烧红了的煤块去烫囚犯的手，拔下他们的胡须，迫使他们承认在信仰方面受到了蒙蔽。
在朗格多克，不仅生活让人无法忍受，就连逃亡也是被严格禁止的。
一位名叫马西普的赶骡人，熟知山间路径，曾带着几批逃亡者安全地抵达了日内瓦。有一次在他护送一群人——其中大部分是女扮男装的妇女——逃亡的时候，迪谢拉把魔掌伸向了他。不过这次倒霉的却是迪谢拉自己。
随后的那个星期天，在布热山的阿尔特法树林里，新教徒们秘密集会；在会上塞吉埃站了出来，他被同伴们称为“圣灵塞吉埃”。他是个梳毛工人，身材高大，脸色黝黑，牙齿都脱落了，但他却很有预言的天赋。
他以上帝的名义宣称，屈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必须拿起武器抗争，以换取教友的释放和牧师的毁灭。
次日晚上，即1702年7月24日，正当传道督导坐在蒙瓦特桥镇他用作监狱的家中时，一个声音搅得他心神不宁。一群男人高唱赞美诗的声音穿过镇子传了过来，而且越来越近。
那时是晚上10点钟，他的党羽都在身边，包括牧师、士兵和仆从，大概有十二到十五个人。这时，因为害怕那些逼近家门的秘密集会者会有什么无礼的举动，他派他的士兵去打探消息。
但此时唱着赞美诗的人们已经来到他的门外了，五十名强健的男人，由被神感召的塞吉埃带领着，送来了死亡的气息。
对于他们的召唤，大司祭以一位顽固的迫害老手的方式进行了回应，他下令卫士向“暴民”开枪。
一名“卡米撒”（有人说，正是那晚之后才出现了卡米撒派这个名字）在枪声中倒下了。他的伙伴用短柄斧头和椽木撞开房门，冲进了房屋的较低一层，释放了那里的囚犯。人们还发现其中一个囚犯被锁在木枷里，那是那个地方当时使用的一种特殊刑具，它能夹紧受刑者的身体，鲜血会从受刑者的鼻子和耳朵中流出来。这一发现更加激起了人们对迪谢拉的愤怒，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发起进攻想要冲上房子的上层。
但是迪谢拉却给了他的人赦罪令，因此随从们奋力守住楼梯。
“上帝之子啊，”先知喊道，“暂且停下吧。
让我们烧了这所房子，烧了邪神巴力的牧师和追随者吧。”
大火马上就烧起来了。
迪谢拉和他的随从把床单接在一起，顺着床单从楼上的窗户下到花园里来；一些人冒着起义者的炮火逃到了河对面；但是大司祭本人却跌倒了，还摔断了大腿，于是只能爬进树篱里。
当屋顶塌陷，熊熊燃烧的火焰暴露了他的藏身之地后，人们冲过来把他拖到城镇的公共场地，狂怒地称他有罪。他至少找到了一个有力的反击之词来为自己辩护——“如果我该入地狱，”他说，“那为什么你们又在做该下地狱的事情呢？”
他垂死之际所说的这句话，确实是很有道理的；但是在他做传道督导期间给出了很多更加有力的理由，每一条都与此恰恰相反；现在他马上就要听到这些理由了。
由塞吉埃打头，卡米撒派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前面去用刀刺他。
“这一下，”他们说，“是为了我被车裂的父亲而刺的。
这一下是为了我在军舰上服苦役的兄弟。
那一刀是为了被关在你那该死的女修道院里的妈妈或姐妹。”每人都给他一击，还讲述了他们这样做的缘由；然后所有人跪在地上，围着尸体唱起了赞美诗，一直唱到了天亮。
他们迎着晨曦，一边歌唱，一边列队走向塔恩河上游的弗吕热勒斯，继续他们的复仇大业。在他们身后，迪谢拉的监狱成了一片废墟，他那被戳了五十二处伤口的尸体则摊在公共场地上。
这是一场发生在夜晚的疯狂复仇，一直伴随着赞美诗的吟唱；在塔恩河上游的那个城镇里，赞美诗似乎始终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
但是，即使在蒙瓦特城，这个故事也并未随着卡米撒派的离去而终结。
塞吉埃的生涯短暂而血腥。
从那以后，又有两个牧师以及住在拉德韦兹的整整一家人，从父亲到奴仆，被他亲自或下令杀死；但他也只是肆意了一两天，由于军队开进，他的活动受到了永久的束缚。
最后他被著名的军事冒险家普尔上尉所擒，在他的审判者面前，他表现得无动于衷。
“你的名字？”他们问。
“皮埃尔.塞吉埃。”
“你为何被称为圣灵？”
“因为上帝的圣灵与我同在。”
“你的住址？”
“最近在荒漠中，不久将升入天国。”
“你不为你的罪过悔恨吗？”
“我没有犯罪。
我的灵魂像一个满是绿阴和泉水的花园。”
在蒙瓦特，8月12日，他的右手被砍掉了，然后被活活烧死。
他的灵魂像个花园吗？也许迪谢拉，那位基督教的殉道者的灵魂也是如此吧。
也许如果你可以看到我的灵魂，或者我可以看到你的，我们表现出的镇定自若就不会那么令人吃惊吧。
在城中某一座桥边，迪谢拉的房子依然存在，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屋顶。如果你有兴趣，还可以看到他失足坠入的那个台地式花园。
13.
在塔恩河谷
一条新路，沿着塔恩河谷，从蒙瓦特桥通向弗洛拉克；这是半山腰一条平整的沙质岩架，悬在峭壁绝顶和谷底的河流之间。我沿着小路，一会儿走在绿树的浓阴里，一会儿又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
这条狭路很像基利克兰基山口的那条路，是山间一条幽深曲折的隘谷，塔恩河美妙低沉的轰鸣声从下面远远传来，而上方嶙峋的山峰在阳光照耀下高耸入云。
群山顶上，疏疏朗朗地立着一排水曲柳，好像废墟上爬着的常春藤；但在较低的山坡上，还有峡谷的高处，一棵棵欧洲栗亭亭如帷盖，屹立着，直指天空。
有些是人工栽种的，每棵只在缓坡上占得不比一张床大的一方土地；有的攀在山坡的险峻之处，靠根部汲取着力量，长得枝叶繁茂，伟岸挺拔；还有一些，整齐地排成一排立在河边的空地上，苍劲宛如黎巴嫩的雪松。
然而，即使是树木最繁密的地方，它们也绝不会被人想成是一片树林，而是被当作一群劲拔的个体。每棵树巨大的树冠都各自向外伸出，像一座座小山似的，独立于其他树冠之外。
树木似有若无地送来阵阵清香，弥漫在午后的空气中。秋天在绿叶间染上了金黄和褐色的痕迹。阳光透进来，照亮了浓密宽大的枝叶，栗子也不再隐在阴影里了，而是在光亮中一颗颗凸显了出来。
面对此景，我这个浅陋的画者只能无望地放下画笔。
我希望我可以描绘出这些高贵树木的生长历程：它们是怎样像橡树那样伸展着它们的枝桠，又像柳树那样拖曳着低垂的枝条；它们是怎样像教堂里的柱子那样笔直挺立着长有凹槽的树干；或者像橄榄树，在损伤最严重的树干上也能发出柔嫩的新芽，从而在朽木上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
它们就这样融合了众多不同树木的特点；甚至在近处看他们多刺的树顶，在天空的映衬下，也依稀带着些许棕榈树的丰姿，令人印象深刻。
尽管综合了如此多的元素，他们自身的特点却显得更丰富、更独特。
低头看到那被小山似的树冠覆盖着的平地，或是看见那一蔟蔟永不屈服的老栗树“像成群的大象一样”横在突出的山嘴上，人们会更深地体会到大自然的力量。
因为小乖慢吞吞的性子和沿途美丽的山景，我们整个下午都没走多少路；最后发现虽然离天黑还早，太阳却已经开始离开狭长的塔恩河谷，于是我开始寻找可以宿营的地方。要找到合适的地方并不容易，那些梯田都太窄了，而不是梯田的地面又往往过于陡峭，容不得人躺在上面。
我可能会在夜里从山坡上滑下来，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脚或者头浸在河里。
走了大概一英里后，我看到在离路大约六英尺高的地方，有一块小小的高地，足以放下我的睡袋，一根粗大的栗子树树干横在边上，成了安全的护栏。
我对着不情不愿的小乖又刺又踢，费尽辛苦才把她赶到那里，然后匆匆卸下了她身上的行李。
这块高地只容得下我一个人，我不得不又向上走了差不多同样长的距离，才给这头驴子也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
那是一块建在一堆乱石之上的人工砌成的台地，总共还不足五平方英尺。
我把她拴在一棵栗树上，喂了她谷子和面包，还摘了一堆她垂涎已久的栗树叶，然后又下行回到了我的宿营地。
可恼的是，这里不够隐蔽。
路上有一两辆马车经过；在余晖落尽之前，我都像个被搜捕的卡米撒派教徒一样，躲在巨大的栗木树干围成的堡垒后面，因为我非常害怕被人发现，害怕夜里会有些爱开玩笑的家伙来骚扰我。
另外，我意识到我必须很早醒来，因为就在前一天，这些栗树园里还有人在辛苦地劳作。
山坡上撒满了砍下的树枝，而且到处是一堆堆靠着树干堆放的树叶，因为就连树叶也是有用途的，冬天农夫们把它们当作牲口的草料。
我半躺半坐地躲避着路人，胆战心惊地吃了一点儿晚饭。我敢说，我警觉得就像是一个探子，在那充满赞美诗和鲜血的古老年代里，被在洛泽尔山上活动的若阿尼，或是在塔恩河流域活动的萨洛蒙派出来刺探情报。
或者，事实上，可能不仅仅是个探子，因为卡米撒派对上帝笃信不疑。这时我想到了一个故事，热沃当的伯爵带着一队龙骑兵，鞍前还跟着一个书记官，闯进每一个村庄，强迫村民们宣誓效忠。他们进入树林深处的一个山谷，发现卡瓦利埃和他的手下正在吃饭，他们欢乐地坐在草地上，帽子上戴着黄杨树花环，还有十五个女人在溪水中洗着他们的亚麻衣服。
这是发生在1703年的一场野地狂欢。那时，安东尼.华托也在用类似的题材作画吧。
这次露营和昨晚在凉爽静谧的松林之中的露营大为不同。
山谷中非常温暖，甚至有些闷热。
太阳还没下山，就从河边传来了青蛙尖利的歌唱，歌声好似塞了一颗豌豆的哨子发出的颤音。
在渐渐苍茫的暮色中，轻微的沙沙声在落叶间回荡；时不时地，一阵隐约的啁啁啾啾之声会传进我的耳中；而且我觉得可以看到栗子树间有迅捷模糊的影于不时地闪过。
成群的大蚂蚁在地上爬着，蝙蝠飞掠而过，蚊子嗡嗡地在头顶盘旋。
长长的树枝上垂下一簇簇树叶，在天空的映衬下，宛如一个个花环；而紧挨着我头顶和身边的那些枝叶，仿佛形成了一个棚架，大概是被一阵大风吹断耷拉下来的。
我很久都没有睡意；我刚刚开始感到安宁渐渐潜入我的四肢，并深深地进入我的意识的时候，头顶的一阵响动又惊得我睡意全无了，而且，我要坦率地承认，这让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
这声音好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着什么，发出很大的声响；它从被我当作枕头的背包下传来，我还没来得及坐起来查看四周，这声音已经响过三次了。
我看不到有什么东西，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只有这些神秘的沙沙声远远近近地传来，还和着河水和蛙声无休无止的伴奏。
第二天我才知道，这片栗树园老鼠肆虐，这些沙沙声、啁啾声还有刮擦声应该都是这些老鼠造成的；但是这个谜题在当时那个时刻却是难以解开的，我只好尽量镇定下来继续睡觉，一边还在猜度着这些神秘的邻居。
清晨（9月30日，礼拜一），天还灰蒙蒙的，我就被不远处石块上传来的脚步声惊醒了。睁开眼来，我看到一个农夫从我身旁经过，走在栗树间我之前没有看到的一条小路上。
他目不斜视，几步就消失在枝叶间了。
这里有条逃跑的小路！
但是显然，逃离所需要的不仅仅是时间。
到处都是农夫，他们对于无法解释清楚自己处境的我来说，所带来的恐惧完全不亚于普尔上尉带给一个无畏的卡米撒教徒的恐惧。
我尽可能快地喂了小乖；但当我走回我的睡袋时，我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从山坡上向我走了过来。
他们嘟嘟囔囔地向我打了个招呼，我也用含混不清但很愉快的声音回应了他们，又匆匆系上绑腿。
这两个人似乎是对父子，慢慢上到这块高地上，默默地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
睡袋敞开着，我懊恼地看到我的左轮手枪公然暴露在蓝色的羊皮上。
最终，在他们好好打量了我一番之后——而此时我们之间的沉默已经发展成为可笑的尴尬，男人用很不友好的语气问我：
“你睡在这里？”
“是的，”我说，“正如你看到的这样。”
“为什么？”他问。
“我保证，”我轻松地回答，“我当时累了。”
他又问我要去哪里，晚饭都吃了些什么；然后，没有任何过渡地，“那好，”他说，“走吧。”之后，他和他儿子没有再说什么，转头走过我身旁的一棵栗树，来到下一棵栗树前，开始给它剪枝。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比我希望的还要简单。
他是一位庄重可敬的人；他不友好的语气并不代表他认为自己在和一个罪犯说话，而只是觉得是在和一个下等人说话。
我很快就上路了，一边啃着一块巧克力蛋糕，一边严肃地思考着一个关乎良心的问题。
我要不要付晚间的住宿费呢？
我睡得并不好，床上满是蚂蚁形状的跳蚤，卧室内没有水，破晓的第一缕晨光也没有在早晨把我叫醒。
我很有可能会误了火车，如果附近有火车的话。
很显然，我对受到的接待很不满意，因此我决定，除非碰到乞丐，否则我就不付钱了。
早晨的山谷看上去更加美丽；很快道路就降到和河流一般高度了。
许多笔直茂盛的栗树站在一起，在长满青草的梯田上形成了一条走廊。在那里，我用塔恩河水洗漱了一番。
河水极其清澈，而且冰凉沁骨。肥皂泡像变魔术般消失在湍急的河水里，白色的卵石让人明白了洁净的真正含义。
在野外，在上帝众多河流中的一条里清洗自己，在我是种愉快而庄重的事，或是某种半异教徒的崇拜仪式。
在卧室里的盆盆罐罐间洗浴可能可以洁净身体，但那种洗浴方式却无法获得精神上的洁净。
我带着轻松宁静的心情又出发了，一边向前走，一边对上帝唱着赞美诗。
忽然走来了一位老妇人，她干脆直白地问我讨要施舍。
“很好，”我想，“侍者带着账单来了。”
我马上付了我的房费。
随你怎么想吧，但这是我在整个旅途中碰到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乞丐。
又走了一两步，一位老汉赶上了我。他戴着棕色的睡帽，眼神清澈，饱经风霜，带着一丝激动的微笑。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赶着两只绵羊和一只山羊；老汉和我并肩边走边聊着清晨和山谷的时候，她就一直紧紧跟着我们。
现在六点刚过，对于刚刚睡饱的健康人来说，这是舒展身体的时刻，也是进行坦率诚恳的谈话的时刻。
“你和主相识吗？”他最后用法语问道。
我问他他指的是哪位主；但他只是加重语气重复了这个问题，眼睛里流露出希望和关注。
“啊，”我说，往上指着，“我明白了。
是的，我和主相识，主是我最熟识的人。”
老汉说他很欣慰。
“保持吧，”他又说，拍打着他的胸膛，“它让我这里很高兴。”这些山谷里有一些人与主相识，他接着告诉我；不多，但是有一些。
“被召的人多，”他引用了一句《圣经》上的话，“选上的人少。”
4
“老爹啊，”我说，“很难说谁和主相识；而且这也不关我们的事。
新教徒和天主教徒，甚至那些崇拜石头的人，可能认识主，主也可能认识他们；因为主创造了一切。”
我从不知道我还是一个这么好的传道者。
老汉向我保证说他也是这样想的，然后又一次表达了与我相遇的愉悦之情。
“我们是这样少，”他说，“这里的人叫我们摩拉维亚派；但在加尔地区，那儿也有很多我们的教徒，他们根据一位英国牧师的名字，把我们叫做达秘派。”
我开始明白过来，这位老汉以他令人怀疑的鉴别力，把我当成一个我没听说过的教派的一员了。但是，尽管因为未能及时表明我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有些尴尬，我却更享受我给这位同伴带来的快乐。
的确，我看不出不坦率承认自己的不同有什么不诚实之处；特别是在这些重要的问题上，我们都十分肯定，不管谁可能是错的，我们自己也不是完全正确的。
关于真理的争论太多了；但这个戴着棕色睡帽的老汉是如此淳朴、亲切和友善，以至于要我皈依他的教派，我也并非不情愿。
事实上，他是普利茅斯兄弟会的成员。
对于他们的教义，我没有想要了解的念头，也没有时间了解；但我清楚地知道，我们都生在同一个艰难坎坷的世界上，都是同一位天父的子女，在众多实质性问题上努力做到一致或变成一样。
尽管多少是出于误解，老汉才这样频繁地和我握手，表现得这样愿意接受我说的话，但这种误解的产生也可以归为探寻真理的一类。
因为仁爱始于盲目；只有经过很多相似的误解，才能最终上升为一个固定的关于爱与忍耐的原则，以及对我们所有同胞的坚定信心。
如果说我欺骗了这位善良的老人，我愿意以同样的方式继续欺骗其他人。
而且如果，在各个走过各自悲伤的人生道路之后，我们最终都能一起进入那唯一的天堂，我衷心地希望，到那时我大山里的普利茅斯兄弟会跑过来跟我再次握手。
于是，我们就这样一路像基督徒和忠信那样交谈着走下山来，来到塔恩河边的一个村庄。
这是个简陋的地方，叫做拉凡尔奈德，只有大概十所房屋左右和一座建在小山上的新教礼拜堂。
他就住在这儿，我在这里的小客栈里点了我的早餐。
开店的是一位随和的年轻人，他是一名筑路碎石工；还有他的妹妹，一位俊俏迷人的姑娘。
乡村小学的校长顺道进来和异乡人聊天。
他们都是新教徒，这一事实带给我意想不到的愉悦。更让我高兴的是，他们看来都是些正直淳朴的人。
那位普利茅斯兄弟带着热切的关心围着我走来走去，至少三次返回来问我饭菜是否可口。
他的举动在当时使我深为感动，即使现在回忆起来，也还让我感怀不已。
他不敢打扰，可一刻也不愿放过和我相伴的机会，而且他似乎对和我握手从来也不感到厌倦。
当所有其他人都渐渐散去，开始他们一天的劳作之时，我坐着和这所房子的年轻女主人聊了近半个小时。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愉快地和我谈起栗子丰收，塔恩河的美景，还有往日的家庭亲情，它因为年轻人离家外出而变淡了，但还维系着。
我很肯定，她天性温柔，还有着乡村的朴实以及深藏其下的优雅；毫无疑问，能对她倾心相爱的人，一定是位幸运的小伙子。
我越往前走，越陶醉于拉凡尔奈德下面山谷中的美景。
时而是左右两边连绵拥来的山岭，光秃散乱，河流夹在两岸的绝壁中间；时而又是豁然开朗、绿草茵茵的山谷。
顺着山路我经过峭壁上的米勒古堡；又经过一座筑有城垛的修道院，它很早之前就败落了，现在成了教堂和牧师住宅；还经过一片有着黑色房顶的房屋，那是科居勒斯村，坐落在众多葡萄园、草地和结满红苹果的果园之间。在靠近公路的地方，人们正在打落路边树上的胡桃，把它们装进袋子和篮子里面。
不论河谷有多开阔，群山都是那么高峻荒凉，山上修着陡峭的城垛，不时还会耸出尖尖的山峰。塔恩河依旧从石间湍急地流过，发出轰鸣的声响。
受那些思维古怪的行商们的影响，我以为将会看到一个拜伦所钟意的那种可怕村庄；但在我这双苏格兰人的眼睛看来，这里美好丰饶，正如这里的天气让我这个苏格兰人的身体感觉仍在盛夏；尽管栗子已在秋天被收完，而此地混杂于栗树之间的白杨，也因为冬天的临近而染上了淡金色。
这片景色中有某种东西，尽管荒凉但却美好，为我诠释了南部国民誓约派成员的精神。
那些受良心驱使而走入山间的苏格兰人思想阴郁痛苦，因为他们一旦接受了上帝的抚慰，就会加倍地投向撒旦的怀抱。而卡米撒派却只有欢快进取的幻想。
他们多次浴血奋战，自己流血，也让敌人流血；但是在他们的历史记载中，我找不到对撒旦的迷恋。
带着不是那么沉重的道德感，他们在那些艰难的时代和境遇下勇往直前。
我们不能忘记，塞吉埃的灵魂就像花园一般。
他们知道他们和上帝站在一边，怀着苏格兰人无法企及的见识；因为尽管苏格兰人对他们的理想非常坚定，却永远对人没信心。
“我们飞翔，”一位年老的卡米撒派成员说，“当我们听到赞美诗的吟唱声时，我们就好像在展翅飞翔。
我们心中感觉到一种勃发的热情，一种激狂的渴望。
这种感觉无以言表，只有经历过才能够理解。
不管有多疲倦，一听到赞美诗的歌声，我们就忘记了疲倦，一下子就感觉轻快起来。”
塔恩河谷和我在拉凡尔奈遇到的人们不只为我解释了这段话，也解释了这些一旦投入战斗就坚决嗜杀的人们在二十年来以孩子般的顺从以及圣人和农夫的坚毅所忍受的苦难。
14.
弗洛拉克
弗洛拉克矗立在塔恩河的一条支流上，它是一个区的公署所在地，城里有一座古老的城堡，一条栽着悬铃木的小巷，很多古雅的街角，还有一股淙淙的泉水从山间流出。
另外，此地还以美女闻名，同时还是卡米撒派活动的两个中心之一，另一个是阿莱斯。
吃过饭后，旅店主人就把我带到了临近的咖啡馆。在那里，我，更确切地说，是我的旅行，成了下午话题的中心。
每个人都会指点我几句；这个区的地图也被从公署里拿了过来，在咖啡杯和酒杯间传来传去。
大部分热心人是新教徒，但我发现，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之间相处得非常融洽；而且，看到过去宗教战争的记忆仍然鲜活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真让我吃惊不小。
在苏格兰西南山区，在莫赫林、卡姆诺克和卡斯费恩附近，在荒僻的农场或牧师住宅里，严肃的长老会教友仍然记得那段残酷的宗教迫害的日子，当地殉教者的坟墓也还被虔诚地照看着。
但是在城里，在那些所谓的上层阶级里，恐怕那些昔日的事迹已成了闲暇时的谈资了。
如果你在威格顿的“皇家卫队”酒馆看到一伙混杂的人群，他们的聊天是不太可能涉及国民誓约派的。
不仅如此，在格伦卢斯的缪尔柯克，我发现牧师助理的妻子竟然从未听说过先知佩登的名字。
但是在赛文山区，人们以先辈为荣的方式却与之完全不同。战争是他们必谈的话题；战争中的英勇事迹代表了他们独有的高贵之处；如果一个人或一个民族曾有过哪怕一次冒险行为，而那冒险又是英勇无畏的，我们就能料想得到、并且还要容忍在提及此事时言语上的些许冗长。
他们告诉我，这个地区至今仍有很多未被收集的传说；我从他们那里听说卡瓦利埃的后代——不是直系后代，要知道，而只是表亲、堂亲或侄儿侄女什么的——仍然生活在这位少年将军浴血战斗过的地方，日子过得很丰裕；19世纪的一个下午，在祖先们曾经战斗过的旷野里，一位农夫曾经看见昔日战士的尸骨被挖出来，暴露在空气中，而这些曾孙辈的人们还在平静地挖掘着沟渠。
那天晚些时候，一位新教牧师好意地拜访了我。他是一位聪明有礼的年轻人，我和他聊了一两个小时。
他告诉我，弗洛拉克的教徒部分信仰新教，部分信仰天主教；而政治方面的分歧往往会使宗教方面的分歧成倍地加深。
我从勒莫纳斯捷走来，那里纷争不休，好像炼狱般的波兰，现在却得知这里的人们平静地生活在一起，政治、宗教信仰都不同的家庭，居然还会热情相邀去彼此的家中作客，你可以想到我该有多惊讶吧。
黑卡米撒派和白卡米撒派，民兵、非正规军战士和龙骑兵，新教先知和天主教白十字青年，他们都曾经历过马刀和火枪的搏斗，经历过焚烧、掠夺和杀戮，他们的心里曾满是愤慨；而在一百七十年后的这里，新教徒还是新教徒，天主教徒还是天主教徒，他们相互容忍，和睦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人类，就像养育了他的不屈不挠的大自然一样，有着自我疗伤的能力。岁月和四季带来各种收获；大雨过后，太阳重新升起；人类也从世俗的仇恨中一路走了出来，仿佛一个人从一天强烈的情感中醒了过来。
我们从一个更加崇高的角度评判我们的祖先；现在，几个世纪的尘埃已经落下，我们也可以看到，当时的双方都拥有人类的德行，也都是为了正义而战。
我从不认为公正是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日益发觉它比我料想的还要困难。
我承认，见到这些新教徒令我非常愉快，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我习惯于用他们的语言交谈，相对于英语和法语的区别，这种语言在一种更高的层面上区别于其他语言；因为真正的巴别塔指的是道德方面的分歧。
因此比之天主教徒，我可以与新教徒进行更为自由的交流，也能更公正地评价他们。
阿波利纳里斯神父和我那位山里的普利茅斯兄弟可以结成一对，他们都是正直虔诚的老人。但我还是会问我自己，我是否真的能衷心接受特拉普派教徒的种种德行呢？或者，如果我是一名天主教徒，我还会对拉凡尔奈德那些不赞成英国国教的新教徒感到如此亲切吗？对于前者，我仅仅抱着忍耐的态度，而对于后者，尽管是出于误解，谈的也是有选择的话题，我们之间还是可以进行交谈并交流一些诚实的想法的。
在这个并非尽善尽美的世界上，即使是那些不完全的友爱之情，我们也应热诚地欢迎。
而且，哪怕我们只能找到一个人让我们自由地倾吐心声，可以带着爱和单纯的心情结伴而行而毫无伪饰，我们就没有理由对这个世界或是上帝有什么怨言。
15.
在米芒特河谷
10月1日，礼拜二，我们，一头疲惫的驴子和一个疲惫的赶驴人，在下午晚些时候动身离开了弗洛拉克。
朝塔尔农河上游走了不多久，一座木制棚桥把我们带进了米芒特山谷。
陡峭多岩的红色山崖悬在河水上方；巨大的橡树和栗树长在山坡和多石的梯田上；环视四周，不时会有一片红色黍地或者几棵缀着红苹果的苹果树；道路紧挨着两个黑色的村落，其中一个村庄高处矗立着一座古堡，令旅人心情愉悦。
要在这里找到一处适合宿营的地方也很困难。
即使在那些橡树和栗树下面，地面不只很陡，还堆满了松动的石块；而没有树的地方，石南丛生的红色悬崖向下倾斜，延伸到河流回荡着。
太阳已经落到我面前最高那座山峰的下面去了，山谷中回荡着牧人呼唤牛羊归圈的低沉号角声。
这时我看到路下方河流转弯处有一小块草地，就下到那里，把小乖暂且拴到树上，开始查看周围的环境。
珍珠灰般的暮色弥漫在峡谷中；稍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在蒙眬中彼此融成一片；黑暗如雾气一般愈来愈浓。
我走近草地上紧傍小河的一棵高大橡树，这时传来了一阵令我厌烦的孩子们的声音，于是发现对岸靠近转弯处有一所房屋。
我颇有意整好行李离开此处，可是渐渐苍茫的暮色阻止了我。
我只好静悄悄地呆在此处，等着夜色完全降临，同时指望晨光能早早把我唤醒。
但在这样一个大客栈中，被邻居骚扰是不大可能的。
橡树下的一块洼地就是我的床榻。
我还没有给小乖喂食，也没有整好我的睡袋，三颗星星就灿烂地亮起来了，其他星星也开始隐约出现。
河水在礁石的映衬下显得黑沉沉的。我往下滑到河边，盛满我的水罐，在黑暗中津津有味地吃起了晚餐，因为我不敢在如此靠近房屋的地方点亮灯笼。
整个下午我都看到的那弯苍白的新月，现在黯淡地照着群山山巅，但却没有一丝月光落到我栖身的峡谷深处。
橡树在我面前肃立着，仿佛黑暗的支柱；头顶的群星在黑夜中欢快地闪烁着。
法国人会快乐地说——没有“对着美丽的繁星”睡过的人，是不会了解这些星星的。
他可能知道它们每一颗的名字、距离和亮度，却不会知晓那些独独与人类相关的好处——它们带给心灵的宁静与喜悦。
诗歌中很大一部分是关于星星的；理应如此，因为它们本身就是第一流的诗人。
这些同样遥远的世界，像点缀在夜空中的小蜡烛，又像遍撒空中的钻石粉尘，当时在罗兰或卡瓦利埃看来也并无二致，后者曾经写到，他们“只能以苍穹为篷，以大地为席。”
整晚大风吹遍了山谷，树上的橡子噼噼啪啪地砸落在我身上。
但是，在这十月的第一个夜晚，空气像五月那样温暖，我睡觉时，还把睡袋的毛皮掀了开来。
一只狗的叫声吵得我无法安眠，而我怕狗更甚于怕狼。
狗比狼勇猛得多，此外，还有责任感在驱使着他。
如果你杀了一头狼，迎接你的是鼓励和赞美；但如果你杀了一条狗，人们由于神圣的财产权和对家养动物的感情，就会围住你喧嚷不已，索要赔偿。
经过了一天的疲累，尖厉凶猛的犬吠声本身就惹得人心烦意乱；而且对于我这样一个徒步旅行者来说，它将这个原本可敬的世界以最充满敌意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这种迷人的动物身上有几分牧师或律师的气质；如果他面对石块的击打仍不顺服的话，最勇敢的旅行者也不敢徒步旅行了。
我对家犬非常尊重，但如果是走在路上，或睡在田野中，我对它们真是又恨又怕。
第二天早晨（10月2日，礼拜三），我被同一只狗的叫声吵醒了，我能认得他的声音。这狗冲到岸边，看到我坐起身来，又极其迅速地退了回去。
群星还没有完全消失，清晨的天空呈现出微微的蓝灰色，极其妩媚动人。
一缕静谧明亮的晨光洒下来，山坡上的树木在天空的映衬下露出清晰的轮廓。
风更多地转向北方吹着，已经吹不到山谷中我的身上。我正在准备行程的时候，一片白云被风飞快地吹过山巅。看到染成金色的云朵我感到讶异极了。
在这一带高空地区，太阳已经像正午那样光芒四射了。
只要这些云飘得足够高，我们会整晚都看到与此时同样的景象。
因为在太空中，一直都是白昼。
我开始向上走出山谷的时候，一阵风从日出的地方吹了下来，尽管头上的云彩还在朝着几乎相反的方向疾驰。
又往上走了几步，我看到整片山坡都被阳光镀上了金色；继续往上一点儿，在两座山峰之间，是一片炫丽夺目的光辉，其中心在空中漂浮，我又一次与这个位于太阳系中心的大火球面对面了。
那天上午我只遇到了一个人，是一位黑黑的颇像军人的行人，肩头挂着一个猎物袋。但他说了一句话，颇值得一记。
当我问他是新教徒还是天主教徒时—— “啊，”他说，“我从不以我的宗教为耻。
我是天主教徒。”
他不以它为耻！
这句话本身就是天然的数据资料，因为这是一位少数派的语言。
我笑着，想起了巴维勒和他的龙骑兵，就算你用一个世纪来践踏一个地区的宗教，结果也只能让冲突更加严重。
爱尔兰人依然信仰天主教；塞文山区的人们依然信仰新教。
不论是满筐的法律文书，还是骑兵团的铁蹄和枪托，都无法改变庄稼汉一丁点儿的想法。
野外耕作的乡下人没有多少思想，但是他们已经有的思想却是根深蒂固的，即使在遭到迫害时还是会茁壮地生长起来。
一位长期在正午的辛勤汗水中和夜晚的星空下成长起来的人，一位山林的常客，一位诚实的乡下老人，最终会感到和宇宙万物的能量相通，并和他的上帝建立友好的联系。
就像我那位山里的普利茅斯兄弟一样，他了解主。
他的宗教并非建立在理性的选择之上；而是他人生阅历的诗歌，是他生活历史的哲学。
上帝就像一股伟大的力量，一轮巨大而闪耀着的太阳，在这个单纯的人的一生中时时出现，成为他哪怕最细小思想的基础和精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通过权力改变宗教信条和教义，在号角声中宣称建立一种新的宗教；但在这里，这个人却有他自己的思想，而且不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将坚定不移。
他要么是天主教徒，要么是新教徒，或者普利茅斯兄弟会成员，这一事实就像男人不能是女人，或女人不能是男人那样不可更改。
因为他不能变更他的信仰，除非他根除掉过去的全部记忆；并且按照严格而非传统的意义，他也不能改变思想。
16.
地区中心
现在我离卡萨尼亚斯越来越近了。它坐落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山坡上，一片黑色的屋顶掩映在栗树园间，一片峭壁巉岩在清朗的蓝天下俯瞰着它。
沿着米芒特河修建的山道依然很新，山里的人们还没有从看到此处第一辆马车的惊讶中恢复过来。
尽管隔绝在世事之外，这个小村却早已在法国历史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在这附近，在山中的洞穴里，就有卡米撒派五个军火库中的一个；他们在那里贮存衣服、谷物和武器以备不时之需，还铸造刺刀和马刀，并把柳木炭和硝石放在锅里煮，自己制成火药。
也是在这些山洞中，除了种种劳作，还有伤病员被带到这里养病疗伤；两位外科医生，夏布里埃和塔万，会来诊视，附近的妇女也会秘密前来照看他们。
在卡米撒派划分的五大军团中，设在卡萨尼亚斯附近的这个军火库是最古老，也是最隐蔽的。
他们是圣灵塞吉埃的队伍；在前去夜袭赛文山区大司祭的途中，这些人曾和他一起高唱《诗篇》第六十八章。
塞吉埃升入天堂后，继任者是萨洛蒙·库代克，卡瓦利埃在他的回忆录里称其为整个卡米撒派军队的随军牧师长。
他是位先知，可以洞悉人们的内心，通过“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眉心，就可以决定是否接受他们参加圣礼；他还可以背诵《圣经》的大部分经文。
这一点确实很幸运，因为在1703年8月遭受的一次奇袭中，他丢失了他的骡子、公文包和《圣经》。
他们没有经常被奇袭，而且奇袭的效果也并不显著，倒也真是奇怪；因为卡萨尼亚斯这个军团在战争理论方面实行的是绝对的男权制，他们露营时不设岗哨，而是把这一职责交给了他们为之战斗的上帝的天使。
这是一个象征，不仅体现了他们的信仰，也说明他们栖居的山区人迹罕至。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M·德卡拉东先生闲步山间，无意间走进了这伙人中，就好像走进了“草原上的羊群”里，发现一些人在睡觉，一些醒着，醒着的人在唱赞美诗。
一个奸细，只要“会唱赞美诗”，无需介绍就可以潜入到他们之中；甚至先知萨洛蒙也会“以特别的情谊相待”。
就这样，在萦纡的山林中，这支乡间部队存活了下来；可是除了圣礼和宗教狂喜之外，他们也没有太多的丰功伟绩可供青史记载。
这些性格坚韧而淳朴的居民，正如我刚刚所说的，是不会随意改变他们的宗教信仰的；就算背教，他们也不会像乃缦那样只在临门神庙前做表面的服从。
到路易十六颁布法令说，“鉴于一个世纪之久的迫害俱无效果，而且是出于必需而不是同情，”皇家终于赐予宗教宽容的时候，卡萨尼亚斯人仍然信仰新教；就个人而言，直至今日依然如此。
固然，这儿有一户人家并非新教徒，但他们也不是天主教徒。
那是一位反叛的天主教教区牧师，他与一位女教师倾心相爱。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行为受到了新教徒村民们的反对。
“背弃他自己的承诺，”有人说，“这可是种坏思想。”
我所见到的这些村民，看起来都有着一种乡野化的智慧，而且举止质朴端庄。
由于我是一名新教徒，大家都待我很亲切，而我对历史的熟知则更是为我赢得了尊重。
因为我们在餐桌上展开了一场宗教辩论，和我一起用餐的那位警察和商人都不是本地人，而且都是天主教徒。
店里的年轻人站在我们周围，并且支持我；辩论中人们的态度都很宽容，让我这个成长于充满琐细分歧和争执的苏格兰人大为惊诧。
那位商人确实变得有点激动，而且远不像其他有些人那样欣赏我的历史知识。
但那位警察，态度却非常从容平和。
“改变信仰这种想法太糟糕了，”他说，这个观点得到了大家的赞声。
雪中圣母院的牧师和军人可不是这么想的。
但在这里的是不同的一类人；也许当初促使他们奋起反抗的那份英勇豪迈，现在也能让他们以更加豁达的态度去对待分歧。
因为勇士与勇士总是惺惺相惜的；而一旦信仰之光被扑灭，我们所看到的，就可能是一群卑劣狭隘的人了。
布鲁斯和华莱士真正的功绩在于带来国家的统一；不是一直对立，双方在边界上冲突不断；而是当时机来临，他们可以带着自尊团结在一起。
商人对我的旅行很感兴趣，认为睡在野地里太危险了。
“会有狼的，”他说，“还有，人们都知道你是个英国人。
英国人的钱袋总是满满的，所以，很可能有人会想在某个晚上狠狠给你来上一下。”
我告诉他我不怎么怕这类事情；而且，不管怎么说，每天提心吊胆，老想着生活中的小灾小难，是不明智的。
我承认，生活本身总体上就是一件过于危险的事情，因此，那些额外的危险是不值得顾虑的。
“如果你把自己牢牢锁在房间里，你身体里的某个东西，”我说，“可能在一礼拜里的任何一天破裂，然后你的生命就完结了。”
“可是，”他说，“睡在野地里！”
“上帝无所不在。”我说。
“可是睡在野地里！”他重复着，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在我整个旅行中，他是唯一在如此简单的举动中看到艰险的人；尽管也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没有必要的。
而另一方面，也只有一个人，对这个念头欣喜不已；那人是我的普利茅斯兄弟，当我告诉他我有时更喜欢睡在星空下，而不是封闭吵闹的旅馆中，他大叫道：“现在我明白你与主相识了！”
我要离开的时候，商人向我要一张名片，因为他说我将来会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人物，还要我把他的请求和理由记录下来，我就遵从了他的愿望。
两点刚过，我就跨过了米芒特河，顺着崎岖的山路向南攀上了一个山坡，山坡上到处是松动的石块和一簇簇的石南。
就像在所有的乡村一样，小路在山顶处就消失了；我让母驴留在原处啃石南花，独自一人前去寻路。
我现在正站在两大流域的分水岭上。在我身后，所有的河流都会流向加龙河和大西洋；我的前面是罗纳河流域。
从这里，就像在洛泽尔一样，在晴朗的日子里，你可以看到闪闪发亮的里昂湾。说不定，萨洛蒙的士兵们就是在这里翘首盼望着克劳兹利·肖维尔爵士的船帆，以及早已承诺的英国援助物资。
这道山脊可以看作是卡米撒派活动的中心地区，五大军团中的四个曾在这附近扎营，几乎可以彼此相望——萨洛蒙和若阿尼在北边，卡斯塔内和罗兰在南边。1703年，朱利安摧毁了整个塞文山区高地，十月和十一月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里，四百六十个大小村庄被大火和铁镐夷为平地。在朱利安完成他的杰作之后，站在此处高地的人，看到的应该是一片死寂寥落、杳无人烟的土地。
现在，时间和人类的活动已经重新修复了这片废墟；卡萨尼亚斯又建起了房屋，屋顶上又升起了炊烟；在栗树园里，在低矮的阴蔽角落里，富裕的农民们回家了，他们完成了一天的劳作，回到孩子们身边和明亮的炉火旁。
尽管如此，这仍然可能是我在旅行中见过的最天然的景色。
群山层峦叠嶂，一路绵延向南方，被冬天的溪流刻蚀出一道道沟壑，栗树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突兀的峭壁。
太阳离落山还早，越过层层山巅，洒下淡淡的阳光，但是山谷早已陷入一片静寂无声的沉沉昏暗之中。
一位老态龙钟的牧羊人，拄着一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来。他戴着一顶黑色的自由帽，仿佛是为了宣扬自己即将走向墓地。老人向我指明了前往圣日耳曼·德卡尔伯特的路。
在这位老态龙钟的孤独老人身上，有某种庄严的气息。
他住在哪里，是怎样爬上这高高的山脊，又打算如何下山，这些都是我无法想象的。
我右边不远处就是著名的普朗·德丰·莫尔特高地，在那里，普尔用他的亚美尼亚军刀打垮了塞吉埃带领的卡米撒派。
这位老人，在我看来，是一位战乱中的瑞普·凡·温克尔，失去了他的伙伴，在普尔的袭击中逃了出来，从那以后就在这山间游荡。
卡瓦利埃已经投降了，而罗兰也已在一次战斗中背靠着一棵橄榄树倒下了。这些对他来说，都还是新闻吧。
正当我任由思绪天马行空之际，我听到他结结巴巴地向我招呼，只见他挥舞着一根拐杖要我回去。
这时我已经超过他往前走了一段了，但是，我还是又放开小乖，折了回去。
唉，事情再普通不过了。
这位老人忘记问小贩都是卖些什么，因此希望能弥补一下这个疏忽。
我严肃地对他说：“什么都不卖。”
“什么都不卖？”他喊道。
我重复道：“什么都不卖。”然后就走开了。
想来真是古怪，但是可能我就此成了老人的一个难解之谜，就像他之前给我的感觉一样。
山路掩在栗树的浓阴里，尽管我在下方的山谷里看到了一两个村落，还有栗农们许多单独的小屋，但是整个下午的旅程还是非常寂寞，而树阴下的夜晚也来得格外早。
我听到不远处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无休无止地唱着一首古老而哀婉的民谣。
歌曲似乎是关于爱情和一个好情人，她那英俊的恋人。我走在昏暗的林间小路上，很想和着她的曲调对唱一番，像诗中的皮帕那样，把我的思绪和她的交织在一起。
我能告诉她些什么呢？实在是很少；然而我的心里却全是这样的念头。
造物总是赐予又夺走，让恋人们相聚一时，却是为了把他们重新分隔在遥远的异乡；但是爱情却是伟大的护身符，让这个世界变成了一座花园；而且，“人人都能拥有的希望”使我们熬过生命中的种种磨难，超脱了坟墓和死亡，最终落入颤抖的手中。
说起来很轻巧：的确如此，但同样地，由于上帝的怜悯，信仰也是同样容易和值得感激的！
我们最终踏上了一条宽阔的白色大路，上面覆着尘土，走上去悄无声响。
夜晚来临了；月亮已经升起了很久，在对面的山上泛着银光；转过一个弯，驴子和我就走入她的光辉里了。
早在弗洛拉克，我就喝光了白兰地，因为我实在是喝厌了它，然后换上了一些浓郁芬芳的沃尔内葡萄酒；此刻我就在路上，为月亮神圣的庄严而举杯。
我只喝了几大口，然后就无法控制我的四肢，血液因为欢愉而快速涌动。
就连小乖也被这纯洁的夜间光辉所感染，四个小蹄子迈得更加欢快了。
山路在一片片栗树林间蜿蜒曲折，很快转为下坡。
燥热的尘土自我们脚下扬起，又飘散开来。
我们的影子——我的被背包压得变了形，她的却滑稽地驮着睡袋——一会儿清晰地映在道路的前方，一会儿又在转过弯后，突然变成远远的模糊的黑影，像云朵一样，沿着高山轻快地前行。
时不时地，一阵暖风簌簌吹向谷中，所有的栗树立刻摇动起一簇簇枝叶和其间的果实；我的耳中满是低语般的音乐声，那些影子也仿佛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不久后微风远去了，山谷中的一切静止不动，只有我们的脚步还在不停地移动着。
对面的山坡上，月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山间丘壑奇诡的形态；高高的头顶上，一所孤零零的房子里，一扇窗子亮着灯，方形的红红火光闪烁在这广阔的凄迷月色中。
下山途中，转过几个急剧的弯，在某一个地方，月亮被山遮住了；我在一团漆黑中继续赶路，又转过一个弯，圣日耳曼·德卡尔伯特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地方已经陷入宁静的酣眠中了，朦胧的夜色笼罩着它。
只从一扇开着的门中漏出一些灯光，映在路上，让我知道我已经来到人们聚居之处了。
那天晚上的最后两个闲聊者还在花园的墙边聊天，他们为我指点了去旅馆的道路。
女店主正打发孩子们上床睡觉；炉火已经熄灭了，店主人只好重新点着了它，嘴里少不了要抱怨几声；再晚上半个小时，我睡觉前就真的吃不上晚饭了。
17.
最后一日
我在洁净舒适的卧室中醒来（10月2日，礼拜四），一阵高亢的鸡啼和母鸡心满意足的咯咯声，把我引到窗边，看到种满栗树的深谷中阳光灿烂。
天色还早，拂晓的天色、斜照的阳光和长长的影子引得我走出房门，四处看看。
圣日耳曼·德卡尔伯特是个大教区，方圆约九平方里格。
战争期间，就在朱利安毁城之前，大概有二百七十五户人家定居于此，其中只有九家是天主教徒；为了做一次人口普查，教区牧师九月份要在马背上颠簸十七天去挨家挨户地查访。
但是虽然是一个区的首府，这个地方本身并不比一个小村子大多少。
它建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四周全是高大的栗树。
新教礼拜堂在下面的山肩处，城中心有一个古雅的天主教堂。
就是在这里，可怜的迪谢拉，那位天主教的殉道者，修建了藏书室，还组织了一个传教士法庭；在这里，他建造了自己的坟墓，以为会躺在一群充满感恩的人中间，因为是他把这些人从错误中救赎出来；也是在这里，在他死去的第二天，他们抬着他被刺了五十二处的尸体去埋葬。
人们为他穿上祭司的长袍，把他庄重地摆放在教堂里。
教区牧师引用《撒母耳记》下篇第二十章第十二节，“亚玛撒在道路上滚在自己的血里”，作了一篇激动人心的布道，号召他的教友们死在自己的岗位上，正如他们这位不幸而伟大的上级一样。
就在牧师滔滔不绝之际，谣言传来，圣灵塞吉埃已经近在咫尺了；看吧！所有人都奔向他们的马匹，东的东，西的西，而那位教区牧师，已经远在阿莱了。
这个小小的天主教教区的选址非常奇怪。这样一个针尖大的小小“罗马”，却处于疯狂的对立教派的包围之中。
一方面，萨洛蒙的军团在卡萨尼亚斯监视着它；另一方面，米亚莱的罗兰军团切断了他的援兵路径。
虽然教区牧师卢弗勒莱尼尔在大司祭的葬礼上受到惊吓，急匆匆溜到了阿莱，却还是稳稳地站在他那孤立无援的讲道坛后面，从那里发出了一篇篇声讨新教徒所犯罪恶的檄文。
萨洛蒙把这个村子围了一个半小时，却被打退了。
在夜里，人们可以听到站在牧师门前守卫的民兵们唱着天主教的赞美诗，与造反者友好地聊天。
早晨的时候，尽管一枪未发，他们的火药桶中却不见一发弹药。
它们去哪儿了呢？
都作为报酬给了卡米撒派的士兵了。
对这位孤立无援的牧师来说，他们是多么不可信任的守卫啊！
如今很难想象圣日耳曼·德卡尔伯特那些持续骚乱动荡的日子；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宁静，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人们生活的脉搏跳得低沉而缓慢。
一些男孩子跟着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就像那些胆怯的猎狮人；我经过的时候，人们会扭过头来，或者从屋子中跑出来仔细打量我。
可以想象，我的旅行是卡米撒派叛乱之后这里的第一个大事件。
这种注视绝不含任何无礼鲁莽之意；而是一种愉快而好奇的审视，仿佛牛或者婴儿的注视打量；但是我还是被这种注视搞得筋疲力尽，逃离了街道。
我逃到了绿草如茵的阶地上，试图用铅笔描绘出栗树撑起绿叶华盖时那独特的丰姿。
轻风不时拂过，栗子就落在我的四周，砸在草地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是大颗大颗的冰雹稀稀疏疏地落下，却让人愉快地联想到即将到来的丰收和为之庆祝的农夫们。
抬起头来，我可以看到褐色的栗子正透过裂开口的果壳向外窥望；视线越过树干，看到的是山间栗树围成的圆形剧场，里面阳光充沛，绿叶婆娑。
我很少像这样深切地喜爱一个地方。
我进入到一种美妙的境界，感到轻快、宁静而满足。
但也许使我心情愉悦的不只是这个地方。
也许在另一个国度有人在思念着我；或者可能在我不经意间，某些思绪来了又走了，但却使我受益匪浅。
因为有些思绪，肯定是最美好的，但却在我们能够细细审视之前就溜走了；仿佛一位神祇，沿我们绿色的大路而来，却只是打开门，笑着往屋里瞧了一眼，然后又永远地离开了。
它到底是阿波罗、墨丘利，还是折起翅膀的爱神？
谁知道呢？
但我们做起事情来心情却轻松了，心中也感到宁静安乐。
我和两个天主教徒一起吃的晚餐。
他们一致指责一位年轻的天主教徒，因为他娶了一位信仰新教的姑娘，还皈依了他妻子的宗教。
他们能够理解和尊重一位天生的新教徒；没错，他们似乎和一位信仰天主教的老妇人拥有同样的观念。就在同一天，老妇人告诉我说两个教派之间是没有区别的，除了“天主教徒犯错比新教徒犯错更加严重，”因为他们享有更多的光明和指引；然而此人的叛教行为却令他们深深蔑视。
“改变宗教是个糟糕的念头。”一个人说。
这也许是巧合，但看看这句话是如何纠缠着我的吧；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这是这些地区的普遍观点。
我很难想出比这更好的观点。
当一个人改变他的宗教，并以上帝的名义脱离他的家庭，不仅极大地伤害了人们对他的信任，而且其可能的结果会是——不仅如此，我们也希望——虽然在世人眼中他作了巨大的改变，但在上帝的眼中却没有一丁点儿的变化。
让我们向那些作出此等改变的人致敬，因为这种转变极其痛苦。
但是它也暴露了这些人的狭隘之处，不论他们是强者还是弱者，是先知还是愚人，因为他们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人为活动居然表现出这样浓厚的兴趣，居然可以为了一种不太可靠的思想转变而放弃友谊。
而且我认为，我不应该放弃我原有的信条去改信另外一个，这仅仅是字眼上的改变；而应该通过一些大胆的见解，在精神上真正地信奉它，发现我们所犯的过错，这些过错对我来说是错误的，而对于其他教派中最虔诚的信徒来说同样也是错误的。
周围地区正在害葡萄根瘤蚜病；午饭时我们没有喝葡萄酒，而是喝了一种更为经济的葡萄汁，他们叫它“巴黎姑娘”。
酿制它时，人们把水果整个放入装着水的木桶里，然后这些浆果会一个个发酵、胀破。夜里在水中酿好的饮料，白天就可以喝了。所以，只需不断从井里打来一罐罐清水，然后一个个葡萄相继爆裂，释放出它的能量。一桶“巴黎姑娘”可以让一家人一直喝到春天。
读者可以想见，这是一种味道非常淡的饮料，但是却很可口。
由于吃了午饭，喝了咖啡，我离开圣日耳曼·德卡尔伯特的时候，早已过了下午三点了。
我沿着米亚莱的加尔东河下山，那是一条闪闪发光的无水河道，然后穿过法兰西谷的圣艾蒂安，或者像他们过去习惯的那样称它为弗朗西斯克谷；傍晚时开始攀登又高又陡的圣皮埃尔山。
一辆要返回圣让迪加尔的空马车紧跟在我身后，在快到山顶的时候赶上了我。
赶车人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确信我是一名小贩；但跟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很肯定我要卖的是什么。
他注意到从我行李两边垂下来的蓝色羊皮；从这一点上他就认定，我做的是蓝羊皮领圈的生意，比如用来装饰法国役马脖子的那些东西。我无论如何都没法改变他的这个判断。
我催赶着小乖让她尽可能地快走，因为我非常渴望能在日落前欣赏一下另一边的景色。
但是我到达山顶时夜色已经降临了；明亮的月亮高高地悬在天边，只有西边还残留着几缕暗淡的暮光。
山谷裂着大口，沉浸在黑暗中，像一个人造的坑洞躺在我的脚下；但群山的轮廓在天空的映衬下却格外清晰。
那里有埃戈阿尔山，卡斯塔内的据点。
而卡斯塔内在卡米撒派中值得一提，不只因为他是活跃的革命领袖，还因为他的桂冠上带着些玫瑰色彩。他证明了，即使是在一场公众悲剧中，爱情仍是不可阻止的。
在战争高潮时期，他在山中的大本营里迎娶了一位年轻美丽的姑娘，玛丽埃特。
人们为此大事欢宴；新郎还释放了二十五名战俘以庆祝他们的喜事。
七个月后，人们戏称为“塞文山区公主”的玛丽埃特落入了当局者之手，可能遭到了严酷的折磨。
但卡斯塔内也不是等闲之辈，而且非常爱他的妻子。
他攻入了瓦勒罗格，从那里掠走了一位贵妇人当作人质。于是，在那场战争中，双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彼此交换了俘虏。
他们的女儿，埃戈阿尔山上某个星夜里的爱情结晶，至今仍有后代。
我和小乖在圣皮埃尔山顶上草草吃了些东西——这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餐。我坐在一堆石块上，她站在我旁边，在月光下文雅地吃着我手中的面包。
这头可怜的牲口以这种方式会吃得香甜一些，因为她已经对我产生了一定的依恋之情，而我却很快就要背叛她的感情了。
到圣让迪加尔有一段很长的下山路，我们一路上一个人也没遇见，除了一位运货的马车夫。月光照在他熄灭了的灯笼上，闪闪发亮，离得很远了还看得到。
不到十点我们就到了目的地，还吃上了晚餐。我们只花了六个小时多一点就走了十五英里的路程，还翻越了一座陡峭的小山！
18.
再见，小乖！
10月3日早晨，经过检查，有人告诉我，小乖不再适合继续旅行了。
一位马夫说她至少需要休息两天；但我现在急着去阿莱取我的信件；而且因为身处拥有驿站马车的文明国家，我决定卖掉我的雌性朋友，当天下午乘驿站马车离开。
我们昨天的旅行，加上在圣皮埃尔山追了好久才追上我们的马车夫的证词，使得关于我的驴子能力的有利消息流传开来。
有意购买的人们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十点没到，就有人出价二十五法郎；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我在中午前以三十五法郎卖掉了小乖，包括驮鞍和所有的配件。
金钱上的收益并不明显，但这场交易让我买回了自由。
圣让迪加尔是个大地方，大部分居民都是新教徒。
那里的市长是一名新教徒，他请我在一件小事上帮个忙，而这件小事本身正体现了这个地区的特色。
塞文山区的年轻姑娘们，得益于共同的宗教和不同的语言，很多都去了英国做家庭教师；现在这里就有一位米亚莱姑娘，正为来自伦敦两家不同机构的信件而苦恼。
我尽自己所能帮了忙，还主动给了些我认为绝妙的建议。
我还记下了一件事。
在附近的葡萄园里葡萄根瘤蚜肆虐；大清早，我发现一群人在河边的栗子树下摆弄苹果压榨机。
我一开始搞不明白他们在做些什么，就请其中一位为我解释一下。
“做苹果酒呀，”他说，“是的，就是这样，就像在北方那样。”
他的话里带着某种嘲讽：这个地方就要完蛋了。
直到我稳稳地坐在车夫旁边，马车嘎嘎地驶过一个布满石块、长着低矮的橄榄树的山谷时，我才意识到我的失落。
我失去了小乖。
那一刻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恨她，但现在她不见了。
“啊！我的世界全变了！”
十二天以来，我们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同伴；我们攀登了一百二十英里的山路，越过了几座巍峨的山岭，我们的六条腿跋涉在许多布满岩石和沼泽的小道上。
在第一天之后的时间里，尽管有时我感到伤心，对她很冷淡，但还是保持着耐心；而她呢，可怜的家伙！她已经把我当作她的神灵了。
她喜欢在我的手里吃东西。
她很乖，体态优雅，有着完美的老鼠般的毛色，而且小巧得无与伦比。
她的缺点是她那个物种和性别所共有的，而她的优点却是她自己独有的。
再见了，而且如果这是永别——
把小乖卖给我的时候，亚当老爹流泪了；而我卖掉她之后，也忍不住要像他那样了；我和驿站的车夫以及四五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坐在一起，还是感到孤零零的，就不管不顾地流下泪来。(1) “啊！我的世界全变了！”，引自华兹华斯（1770—1850）的诗《她住在无人迹的小路旁》。
